徐建成

是在那年腊月二十八晚上,街道办事处运输组陈师傅来通知我们:大年三十那天有笔业务——要拉两吨水泥到黄田坝132厂伙食团去,他们要利用过年放假的这几天,翻修灶房,要求是下午两点到四点送到。陈师傅问我们愿不愿意接这个业务。

已经好几天没得活路(方言:活路即工作)了。听到有了活路,正在我家摆闲龙门阵的我们几人均道:愿意!愿意!谢谢陈师傅!

我与吴眼镜等都是因母亲患病等原因被照顾回城的,暂且寻不到工地上的临时工作机会,就挂靠在街办的运输组,用人力架架车,不时接一点运砖头运木头运石灰运水泥的计件活路。活路不多,时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但还是比在乡坝头挣工分强了很多。

年三十那天,我们三车四人在东门大桥附近的库房领到了两吨水泥,40袋。我和吴眼镜的车上各装了10袋,二娃他们的车上装了20袋,两人共拉一吨。我与吴一人拉半吨货,就是一个人拉中杠;二娃他们两人拉一吨,轮流交替拉中杠和拉飞蛾(拉中杠者即主驾,拉飞蛾即副驾——飞蛾即副驾拉车时奋力伸颈展臂状如飞蛾,故曰拉飞蛾)。装好了车,我们三车四人,就出发了。

弹子盘(即滚珠轴承)架架车在平地拉起来说得上是如同行云流水。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好景不常,不几分钟车就拐弯上桥要开始爬坡了。也就是“七十二行,拉车为王,脚杆拉粗,颈项拉长”。有点缓慢但也不算很吃力地就把车拉上了东门大桥的坡度最高点,接着,便是“会当凌绝顶”“雪尽马蹄轻”,弹子盘“飞流直下”,中杠和飞蛾都需双手或单手扶稳车杠身体后仰用肘用脚后跟控制住车速……

从东门到西门,道路的总趋势是平稳中略有点东高西低,人爱高处走,车喜低处行;我一人拉半吨水泥并不很吃力,不时还会下点小坡,拉得人身轻似燕,心旷神怡,几近于不亦乐乎!

基本上是一条直路,从城守东大街到东大街,经盐市口过东御街、西御街、祠堂街、人民公园、将军衙门、金河街、通惠门、十二桥再到成都中医学院(现成都中医药大学)大门口,果然是“道路是曲折的”,即便是拉架架车也是“没有平坦的道路可走的”。车一过西安路口,路就完全变脸变色了,不再是平平顺顺的柏油路面,而是市郊平平仄仄的被称为弹簧路的碎石路面,每行一步,路底下都像是有两双手死死地拉住车轮,需你至少用双倍的力气,车子才能很艰难地向前移动。

眼镜他们的车先停在了中医学院门口,我和吴的车也停了下来。四个平均年龄二十二岁的小伙子站在电桩下气喘吁吁地商量该咋个整?

“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软,你软它就强”。我们商定,三个车四个人组团、结队子继续前进,他们的车先行,我在后面推他们的车;再由我的车跟进,他们仨一同来推我这辆车。就像是吃甘蔗,吃完一截再剥下一截。

就在我们四辆车结队组团相继前行之时,听到了田坝里广播喇叭传出的声音:“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一路之上,拉着架架车在弹簧路上行走才知行路之难!我们弯腰用力亲近着碎石路面,我们肩头拉着的是自己与祖国的未来,我们热气腾腾,我们汗流浃背,我们终于把架架车拉到了黄田坝132厂伙食团。把40袋两吨水泥堆放在了墙边,又在水龙头下洗了手,我们兴高采烈地就要回家团年了。

这时,伙食团的络腮胡师傅说:你几个小伙子年三十还在“促生产”,支援我们的工作,表现得好!说话间,他揭开了蒸笼盖说道:伙食团送你们一人两个大馒头。

推着车走出厂区,我们四人不约而同各自都大口大口地吃着白面大馒头;不约而同地就都只吃了一个,都要留下一个带回家去,让家人尝尝。

我们一前一中一后,都倒推着车很潇洒地踏上了归途。碎石路上,架架车转动得是这样的轻快愉快和这样的轻松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