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花

在我家乡的小镇,一进腊月年意便悄然爬上屋檐。街巷两旁春联小摊陆续摆开,红纸铺展,墨字生辉,像一簇簇无声的火焰,点燃了冬日的清冷。每到这时,父亲总爱踱步其间,细细品读那些对仗工整、寓意吉祥的联句。

每年春节前,我都会陪父亲一起挑选春联。他从不草草决定,而是逐字细看,反复斟酌。一副好春联,既要字迹端正、笔画舒展,更要意蕴深远、寄寓美好。有一年,他选中了这样一副春联:“迎春接福庆新年,辞旧岁月展宏图。”他说,这不仅是在迎接新春,更是在期许未来,希望我在新的一年里把握机遇,勇敢追梦。说来也巧,那一年我的成绩果然跃居年级第一。或许,是那副对联的祝福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父亲话语中的信任与鼓励,悄然点燃了我心中的火苗。

父亲学历不高,却是村里公认的“文化人”。后来,他不再满足于只买春联,开始尝试自己书写。起初并不顺利,握笔姿势生硬,字迹歪斜,连最基本的横平竖直都难以做到。但他没有放弃,四处请教,又找来一堆旧报纸,日复一日地练习。墨迹染黑了手指,纸页堆满了角落,终于,他的字渐渐有了筋骨,有了神采。

那年除夕,我们家门上第一次贴上了父亲亲手写的春联。虽比不上市售的精致,但字字工整,笔笔用心。父亲站在门前看了又看,脸上漾着孩子般的笑容。

从那以后,写春联成了他每年必行的“仪式”。每逢腊月下旬,父亲便早早备好笔墨纸砚。书房桌上,红纸叠得整整齐齐,墨汁浓黑如漆,毛笔尖润,砚台洁净。他先缓缓研墨,动作沉稳,眼神专注,仿佛在与时光对话。随后提笔蘸墨,落笔于红纸之上,时而如疾风掠过,力透纸背;时而如细雨轻洒,婉转流畅。每一笔都倾注了他对书法的敬意,每一划都流淌着对生活的深情。

随着年岁增长,父亲的字愈发苍劲有力,又不失灵动飘逸。他写的春联内容也日渐丰富:既有“家和万事兴”“福如东海长流水”的传统吉语,也有“国泰民安”“奋进新时代”的时代新声。

我常坐在一旁静静看他书写。看他眉头微蹙、屏息凝神的样子,看他手腕轻转、墨迹成形的瞬间,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那不只是写字,更是一种传承——对文化的敬畏,对年俗的守护,对平凡日子的郑重以待。

邻里乡亲见了父亲写的春联,无不称赞。不少人登门求字,父亲总是欣然应允,一笔一画认真写就,分文不取。那些红彤彤的春联贴在门上,不仅装点了屋舍,更把浓浓的年味和暖暖的人情,送进了千家万户。

如今回望,父亲写春联的身影早已成为我心中最温暖的年节记忆。他用一支毛笔,将朴素的日子写得有声有色;用一副副对联,把传统文化悄悄种进我们心里。他让我明白:真正的年味,不在喧闹的鞭炮声中,而在那份对生活始终如一的热爱里。

编辑:张   曼

审核:冯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