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与涵

春节前后，通往川西高原的道路总会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车辆沿着盘山公路向上，城市的轮廓逐渐退去，落雪与山谷开始占据视野。

康定，在藏语中称为“打折多”，意为“打曲”（雅拉河）和“折曲”（折多河）两河交汇处，这座平均海拔超过 2500 米的小城，长期处在多重文化的交汇点上。藏汉文化在此并行生长，语言、服饰、音乐与饮食彼此影响，却始终保留着各自的核心。折多山在城外矗立，像一道天然门槛；贡嘎雪峰在晴日中现身，峡谷、河流与林海交织成景，勾勒出康定独有的模样。

历史上，康定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南来北往的货物与人群在此短暂停留，又继续上路。今天，马蹄声已远去，但人群的流动从未停止。音乐仍在街头回响，锅庄的节奏在夜色中延续。

一顿饭，既关乎身体如何适应高原，也折射出传统与变化在这里如何共存。对许多抵达康定的人来说，真正的“到达”，往往不是在康定高速收费口，而是在坐下来吃第一口食物的时候。

酥油茶、藏面与糌粑

清晨，穿城而过的风尚未吹散遮挡高原烈日的云层，天光仍暗，炉火泛着微红。铁壶架在灶上，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翻滚，老砖茶被反复熬煮，茶汤的颜色由浅渐深，随后加入酥油与适量食盐，有的人也会依个人口味添加核桃等坚果，再用木制或金属的打茶筒反复搅打，使油脂与茶水彻底融合。热气在壶口升腾，空气中混合着茶香与酥油的气味。在高原四季的流转中，人们所追求的安逸，不过是炉火正旺，酥油茶滚烫，家人在身旁。

藏面是高原小城里最妥帖的暖。手擀的面，揉得筋道，切得宽窄合宜，滚水里焯过便捞起，留着韧劲儿。牦牛骨熬的汤，浓白醇厚，卧上几缕面，撒点牛肉丁，淋一勺辣椒酱。瓷碗端在手里，热意透过瓷壁漫上来，顺着指腹直抵心口。嗦一口面，喝一勺汤，暖意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抵得过高原的风，也解得了身体的乏。一碗下去，周身都暖了。

传统藏餐中，糌粑也是常常被提及、无法被替代的存在。许多藏族家庭制作糌粑，往往从挑选青稞便开始用心。青稞经仔细挑拣后入铁锅翻炒，随着温度攀升，表皮会渐渐染上深金褐色。炒好的青稞倒出摊开晾凉，再送去研磨成粉，最后会被妥善装入布袋或木盒中存放，以防受潮变质。享用时，人们多选用厚实的木碗或瓷碗——这类器皿足以承受热茶的温度，先倒入适量糌粑，再缓缓倒入刚打好的酥油茶，用手慢慢揉捏成团。有的人会在最后根据个人喜好加入少量白糖调味，也有人保持原味。

高原寒冷、海拔高，身体消耗大，饮食首先要解决的是“撑得住”。因此，糌粑、酥油茶、牦牛肉、藏面这类高热量食物，从来不是藏历节日里的专属珍馐，而是雪域高原上藏族家庭餐桌上一年四季的“常客”。

从家庭餐桌到游客餐桌

康定最早让人记住的，是藏在街巷里的老字号藏餐。它们大多开在居民区或老城一带，空间不大，却始终人来人往。这类餐厅的菜式几乎不会频繁更换，做法也更接近藏家日常饮食，讲究实在、耐吃与温热。像“老南门康定菜”“藏佳宴”这样的店铺，几乎撑起了康定人对“吃藏餐”的基础认知。它们的菜式多年如一日，很少追逐潮流，却在稳定中积累口碑。牛肉盖被、手抓牦牛肉、藏式五彩抓饭，是老字号餐桌上的固定搭配。牦牛肉多采用炖、煮的方式，去腥但不过度调味，保留肉本身的纤维感与高原风味；青稞饼、青稞饭作为主食，口感略粗，却越嚼越香，搭配浓郁的肉汤格外适合高原气候。酸菜牛肉饼、凉拌萝卜丝等小菜，在一桌偏重肉食的搭配中起到缓冲作用，让整顿饭吃得更舒服。

与老字号并行发展的，是一批更强调表达与体验的新式藏餐和融合餐厅。它们依然以牦牛肉、青稞等传统食材为核心，却在做法、外观呈现进行再设计，让藏餐更容易被不同饮食习惯的游客接受。

“Pine Green 青稞餐吧”便是其中的代表之一。这里的牛肉盖被、铁板牛肉仍保留藏式风味的骨架，却在调味和搭配上更偏现代；青稞不再只是主食，而被延伸为甜品、蛋糕造型，甚至以贡嘎山为灵感进行视觉呈现，让食物同时具备“好吃”与“好看”的属性。

“玛拉亚藏餐厅”和“玛吉阿米餐厅”则在传统菜式中寻找新的切入口。前者以藏式牦牛肉包子出圈，青稞与面粉混合的面皮保留粗粮香气，内馅扎实，满足感极强；后者的牦牛肉汤锅以高原香料慢炖，汤色奶白醇厚，加入野生菌与本地蔬菜，使传统汤锅更具层次感，也更适合社交式用餐。加之靠河的观景位置，使“吃藏餐”本身成为一种完整的旅行体验。

从藏佳宴、老南门康定菜所代表的街巷老味道，到 Pine Green青稞、玛拉亚、玛吉阿米等新式餐厅呈现出的当代创意食物，康定藏餐正在形成一种并行共生的结构。老味道守住日常，新表达打开边界，让藏餐不失根基，不断生长。

远方的高原味道

记起一个地方，往往是先记起这个地方的独有“味道”，哪怕远行千里，也能在某个瞬间被重新唤起。近些年，在北美和加拿大的一些城市里，源自川西高原的饮食开始出现在移民社区和多元文化街区。为了适应更广泛的口味习惯，这些高原料理在呈现方式上变得更加有新意：糌粑更多以搭配或体验性的形式出现，酥油茶的口感被调得温和顺口，牦牛肉则借助炖、煎、烤等更为熟悉的烹饪方式被端上餐桌。

在纽约皇后区的 Jackson Heights，这种高原味道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市落脚点。这里聚集着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居民，高原风味的餐馆很受欢迎，逐渐形成规模。像 Khampa Kitchen 这样的店铺，主打康巴等地的传统美食，肉馅饼、手抓牛肉这样的特色小吃，不仅服务于熟悉这种味道的人，也吸引着周边居民与游客走进来尝鲜。街区里分布着多家风格各异的小馆，如 Om Wok、Amdo Kitchen、Lhasa Fast Food、Dawa’s，从烤饼、牛羊肉到热汤面，传统与改良并行，让人们在城市里也能体验到远在中国的雪域风味。

在北美其他地区，也能看到类似的延伸。美国科罗拉多州的融合餐厅颇具代表性，如Yak and Yeti，糅合中国西部高原、尼泊尔、印度的传统风味，柔化香料层次、平衡口味，仍保留慢炖、厚汤底等高原饮食核心，形成更宽泛的藏式口味组合，让本地食客轻松接纳高原料理。

加拿大多伦多也有很多类似的小型藏餐店，例如 Momo Ghar、Momo Hut 等。蒸饺、汤面、炖肉等吃食做法微调，依旧主打饱腹暖心，不标榜“正宗”，却成了人们日常的暖心之选。

一间社区小馆，一餐热乎美食，一帧社交平台里的鲜活影像……藏餐的故事被反复叙说，凝练成世人皆可读懂的高原风味。从康定人家的灶火炊烟里升起，辗转蔓延至异国他乡的寻常餐桌，这缕味道携着高原的清冽与质朴，让更多人循着舌尖的暖意，读懂那方秘境的辽阔，亦读懂高原之上的烟火与生命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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