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高升拳里的文化密码

年节时走进莲花县的街巷,未入酒肆,先闻其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划拳声,是这片土地上鲜活的呼吸。

在莲花,酒从来不只是一种饮品,它是人情往来的媒介,是悲喜交集的载体,也是文化传承的血脉。旧时,从老乡聚会的热络,到游子荣归的接风,从节日庆典的狂欢,到寻常人家的团圆,“无酒不成席”是一代代莲花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八仙桌上,不管有热辣鲜香的“莲花血鸭”,还是外焦里嫩的“炸肉”,甚至是金黄酥脆的“潮皮豆子”,只要温上一壶清润香甜的“莲花米酒”,酒过三巡之后,微醺的饮者自然而然就会来一场划拳。划拳,便是这场酒桌仪式的文化交响。当酒杯相碰的脆响与划拳的呼喝交织,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民俗画卷便徐徐展开。

饮酒划拳的起源,可追溯至唐宋酒令文化的流变——那些文人雅士的酒令筹具,在民间演化成更直白的数字游戏。北方的“猜枚”质朴豪迈,西南的“乱劈柴”直率爽利,中原的“五魁首”古韵犹存。但莲花的划拳,在这片众声喧哗中,奏出了自己独特的旋律,注入了地域的灵魂。当各地饮者以“哥俩好”“四季财”开篇时,莲花人却将双手一拱,气沉丹田,喊出一声:“高——升——拳!”

就此开战的是“简约版”的划法,如武林高手的起手式,干净利落中自有分寸。而那“讲究版”的仪式,则堪称一场酒桌上的祝祷:先拱手,继而以“高升拳”三字拉开序幕,随后是“升,高升,再升,升到顶”的阶梯式递进,仿佛托举着一个共同的愿望,直抵苍穹。

这种起势,与各地划拳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哥俩好”透着江湖义气,“四季财”直奔世俗愿望,“高升拳”却勾勒出一种更为抽象又更为执着的追求——那是对向上的渴望,对突破的向往,对抵达某种高度的集体笃念。

莲花县地处赣西,是客家先民南迁的重要驻足地,客家人“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的传统在这里深深扎根。“高升”二字,首先是对读书人“科举高中、金榜题名”的直白祝愿,进而扩展为对个人奋斗、家族兴盛的各种期许。客家迁徙史是一部“自强不息、不甘人后”的奋斗史,莲花人将这种精神融入血液,最终在酒桌上通过一声“高升”得以宣泄。

莲花曾长期隶属庐陵(今吉安)文化圈,是庐陵文化的组成部分。这片“文章节义之邦”孕育了欧阳修的从容深邃、文天祥的浩然正气。庐陵文化“文章节义并重”的特质,让莲花的“高升”超越了简单的地位追求,而包含对人格境界、道德高度等的向往。在这里,“升”不仅是职位之升、财富之升,更是品格之升、境界之升。

横亘赣湘边界的罗霄山脉,赋予莲花县“七分半山一分半田,一分水面和庄园”的地貌,也塑造了莲花人独特的生存哲学。“四围岚翠”,耕地有限,村庄往往依山而建,生活空间需要向高处开拓。“向高处走”从物理选择转化为精神隐喻——唯有不断向上,才能看到更远的世界。这种地理环境的“倒逼”,催生了山区特有的坚韧与进取,最终凝练成一句响亮的“升到顶”。

“升”字在莲花方言中有着丰富的层次:它可以是祝对方“步步高升”的善意,也可以是表达自己“更上一层楼”的期许;它既关乎仕途经济的现实考量,也指向精神世界的向上攀登。当两位饮者对视,喊出“高升”时,他们既是在互相祝福,也是在共同确认一种价值——生于丘陵而不困于丘陵,身处僻壤而心向高远。

划拳过程中的竞技精神同样耐人寻味。指法变幻,数字博弈,反应速度、判断准度决定胜负——这哪里只是一场饮酒游戏,分明是智慧、机敏与心理素质的较量。莲花人酒桌上“不服输”的劲头,正是他们面对生活时“不认命”态度的缩影。“输了拳,赢了酒”“你拳好,我酒好”,看似是输拳者的自嘲与执拗,骨子里透着的却是“再战一场”的斗志。

从古代科举士子寒窗苦读,到现代莲江儿女闯荡四方,从田间地头的辛勤耕耘,到各行各业的奋发有为,“向上”的精神如一根红线,贯穿莲花千年历史。“高升拳”正是这种精神生动而鲜活的民间表达。

这种精神是客家人迁徙路上的坚韧,是庐陵文人风骨的余韵,是山地儿女面对自然的智慧。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一个民族、一个地区总需要一些向上的力量,一些“升到顶”的勇气。

暮色四合,莲花的街巷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划拳声。那声“升,高升,再升,升到顶”,穿过现代都市的喧嚣,依然带着山野的质朴与热忱。

一杯酒,一套拳,一声呐喊。在这世俗的欢宴中,藏着莲花人珍贵的人生哲学——身可处低位,心要向高远;路虽有崎岖,志当凌绝顶。

中国文化报•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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