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浩

冬日的午后,铅云低垂的姑苏城飘起了白雪,我在雪中伫立,忽然想知道雪中的沧浪亭模样,于是掉头前往,远远望去,亭园如一幅大写的水墨画,园门前人流如织。

刚踏上园前的青石板,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便撞进耳朵,这声音不再是独游时的清寂独奏,而是千人合奏的热闹节拍,嘈杂中透着鲜活。

一入园,廊檐下的冰凌就撞入眼帘,像一串串透明玉簪泛着冷润的光。我仰着头,指尖轻触冰凌,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指尖。沿着石阶往假山走,雪沫子钻进鞋窠,虽是短暂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半山的石凳上,有人分享着热奶茶,杯口的白雾飘过来,混着山间的雪汽,我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这烟火气比梅香更醉人。登上山顶的沧浪亭,站在亭柱旁,望着“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的楹联,我低声吟诵,身边有人在讲着苏舜钦的故事,墨色字迹在白雪映衬下,既有古画题跋的苍劲,又裹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凭栏远眺,葑溪的冰面泛着寒光,池边回廊里却满是身影,我倚着栏杆,看着眼前的热闹,忽然觉得,这冰封的池水从不是隔绝市井的屏障,分明是连接欢喜的纽带,连天地间的白雪,都因这份热闹变得鲜活。

走进复廊,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万竿翠竹被雪压弯了梢头,青竹衬白雪,活脱脱一幅泼墨画。我穿梭在游人中间,风一吹,竹叶上的雪沫簌簌落下,沾在我的发间、肩头。我抬手拂雪,索性仰起脸,任雪沫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混着周遭的欢笑声,忍不住喊了句 “好凉快”。廊壁上的一百零八扇花窗,是我最爱的景致,我挨个儿走过,每一扇都框着不同的冬日小品,或雪压竹梢,或池面冰封,我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身边的孩子趴在窗棂上数红梅,那清脆的数数声,也成了画里的点缀。走到面水轩,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裹紧衣裳,咬了一口刚买的梅花糕,甜香混着梅香在舌尖散开。望着轩外枯黄菊枝上的雪团,宛若开了一树白菊。

转过弯,便到了五百名贤祠。朱门紧闭,门楣上的积雪添了几分肃穆,我的目光却瞬间被墙角的红梅勾住。虬曲的枝桠上缀满殷红花朵,白雪衬着红花,像极了历史长河里的星火。我踮脚凑近闻香,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旁边有老人指着红梅给孩子讲故事:“这梅花,就像贤人一样,风雪里也开得精神。” 我伸手拂去碑刻上的薄雪,模糊的字迹映进眼帘,千年前的吟诵仿佛在耳边响起,与此刻的欢声笑语、快门声交织在一起。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座古园,与那些贤人,有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

天色渐晚,细密的雪沫又飘了起来,将园子笼在朦胧的白里。我踩着雪里的脚印往回走,新雪落在肩头,却盖不住满路的热闹印记。园门口,卖花姑娘篮里的红梅斜插在雪堆里,我买了一枝,握在手里,殷红的花瓣映着白雪,格外清丽。

走出园门,我忍不住回头望,飞檐、翠竹、红梅在暮色中化作剪影,嵌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这场冬日的拜访,我未遇见想象中的清寂,却读懂了沧浪亭最动人的韵味 —— 它既能洗尽铅华,守着文人的孤傲与风骨;也能容纳人间熙攘,藏着烟火气的温暖。而我,也在这场沸雪之中,与这座千年古园撞了个满怀,将这份雪色与欢腾,藏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