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蒋君芳 摄影 李强
在成都市温江区天府街道游家渡社区，有一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超市”。但当你挑好东西，准备付款时，却会被工作人员礼貌拒绝：“不好意思，用钱买不到。”
这不是营销噱头。它是全省首家社区食物银行，开业3年多来，账上始终“零营收”，却分享了价值约145万元的食物，服务了3.1万人次。
它靠什么运转下去？是不是一场不可持续的“乌托邦”实验？带着疑问，记者走进了这家特殊的“超市”。
食物从哪来？
“超市”的生命力何在？天府街道综合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胡浩揭开谜底：通过捐赠渠道，不花一分钱“进货”，再按照一定规则，不收一分钱“出货”。“既避免食物浪费，又为有需要的人送去一餐之暖。”
理念很好，但捐赠从哪里来？食品安全怎么管？1月13日的一个下午，一辆面包车给出了部分答案。
车停稳后，志愿者们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七八个绿色蛇皮口袋。里面装的是四川振兴检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送来的食品抽样备份样品，这是“超市”新增的捐赠方。
“检测样品一般是3份，1份检测合格后，剩下的就用不到了。”公司相关负责人坦言，直接丢弃，是浪费，保存下去，又无必要。如今，这些“备份样品”找到了新去处。
游家渡社区的一家特殊“超市”。
同样扔掉可惜的，还有商超的临期食品、品相不佳但品质完好的蔬果。这正是食物银行的灵感来源之一。胡浩说，他们在上海考察时发现，当地食物银行长期与大型商超合作，为这些本该被销毁的食品寻找更好的归属。
但捐赠能持续吗？负责运营的社会组织负责人陈强起初也有此虑。运营3年多，他的担心在减少。仅沃尔玛一家的捐赠物资价值已超70万元，另一家检测机构每年也有多批物资捐赠过来，还有几十家单次捐赠企业。
“行善的成本不高，而且能立刻看到食物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种良性循环很打动捐赠方。”陈强分析，大家骨子里的勤俭节约与助人为乐，在这里找到了契合点。
1月13日下午，“超市”接收到一批捐赠物资。
食品安全是捐赠方和接收方共同的底线。工作人员肖静介绍，每批食物接收前都会严格确认质量，接收后详细记录批次信息。每件食物兑换给谁，也一一登记，实现全程可追溯。
对于临期食品，他们会加快流转或定向发放。发现破损变质的，则立即填单销毁。“就像这颗苹果，”她从筐里挑出一个略有磕碰的，“外观有问题了，就不能再放了。”
谁能兑换，如何兑？
“阿姨，您今天兑换一共花了38分。”肖静向记者解释，在这里，流通的是“光芒积分”，“一分相当于一元。”
每个人的“积分”是怎么来的？在哪里获取？如何避免不劳而获，让帮助更有尊严、更可持续？
记者在“超市”里看到了几种不同的场景，也慢慢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外卖员陈张在门口停下电瓶车，签字后免费领取了一袋鸭掌和一个苹果。“保质期还有一个月，抓紧吃哈。”肖静叮嘱。这是针对外卖员、环卫工等户外劳动者的定向关怀，往往是保存期短的食品，当日领取当日发完。
外卖员在“超市”免费领取临期食品。
社区居民赵阿姨的儿子，因视力残疾无法工作，家庭陷入困境。街道将他纳入重点关怀对象，每月发放50分定额的“光芒积分”，一分对应一元钱，可以像逛超市一样，用积分兑换所需物资。
而更多的居民，则像蔡华一样。她积极参与社区组织的治安巡逻、环境清扫等志愿活动，积累了2000多积分，但她很少来兑换。“这些积分先攒着，东西让更有需要的人去换。”对她而言，积分更像是一种荣誉和参与感的记录。
“我们不仅仅是在解决救济问题。”陈强强调，“更希望构建一个‘人人参与、人人贡献、人人共享’的机制。”
胡浩点开手机上的“光芒卡”微信小程序，上面滚动发布了各类志愿活动，完成即可获得10到40不等的积分，比如参加马拉松现场秩序维护，可获得40个积分。注册用户已超过4万人，而街道常住人口约18万。“大家参与活动的积极性很高。”
如何避免“积分”通胀？
注册人数和积分总量不断攀升，新的矛盾随之浮现：“超市”的物资储备，能跟上这潜在的、巨大的兑换需求吗？会不会有一天，“积分”通胀，而“食物”短缺？
面对这些问题，这家特殊的“超市”开始自我进化，拓展边界。
辖区群众在“超市”兑换物资。
第一招，拓宽捐赠源，从“捐余粮”到“捐余力”。他们推出了“温馨粮袋”项目。一个价值200元的粮袋，里面装着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定向发给困难家庭。爱心企业可以直接认捐“粮袋”，按清单采购后寄到“超市”。“这样一来，任何有爱心的企业，哪怕是一家小面馆，都能方便地参与进来。”陈强说。目前，已有约800个“温馨粮袋”被送出。
第二招，丰富“商品”品类，减轻仓储压力。 在“超市”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特殊的“商品”牌：骨密度筛查1次、心电图检查1次……这是与卫生系统打通的“健康包”，同样可以用积分兑换。引入服务类“商品”，既丰富了资源库，又降低了单纯依赖食品捐赠的仓储和损耗压力。
第三招，扩展“消费”场景，让积分流动起来。 “光芒积分”的用处，早已不止于兑换食物。在小程序上，本地的电影院、盖碗茶馆、足球公园等20多个商业场景，都接入了积分兑换系统。看一场电影、喝一碗茶、踢一场球，都可以用积分“支付”。互助友善的生态，从一家“超市”蔓延到整个街道的商业网络之中。
在天府街道党工委书记郝高峰看来，社区食物银行的探索，其价值远不止于处理余量食物。它更像一个支点，撬动和激活了整个社区的志愿精神与治理生态。
这家“不收钱”的超市，最终“兑换”出的是远超食物价值的社区凝聚力、居民归属感与一种基层善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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