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子厚”到“柳柳州”

□ 野山

宿舍楼的公告栏里张贴了新的海报:今晚,党校请来广西歌舞团演出民族歌剧《柳柳州》,欢迎大家前往观看。《柳柳州》,这剧目名称让我心头一动,定是讲述柳宗元的故事。作为多年倾慕其风骨与文章的读者,这场演出我必不能错过。看之前,头脑中先把对柳宗元的点滴了解梳理一下——先做预习,再听正课,这是我的习惯。

先说柳州,那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跨省公出的城市。从哈尔滨出发,乘飞机到广州,坐轮船到梧州,再倒汽车到柳州,两天时间,折腾得不轻,所以印象深刻。在柳州,我知道了这是刘三姐放歌的地方,也在“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的吟唱里,知道了柳宗元在这里做过刺史。

说回柳宗元,中学时读过他的文章:《永州八记》《捕蛇者说》《童区寄传》《黔之驴》等,尤其喜欢他的《小石潭记》,至今还能背诵。其文章语言洗练,情景交融,文笔优美之余,或诙谐,或犀利,令人赞叹,位列“唐宋八大家”实至名归。

有人评说,柳宗元的文章远胜其诗,言下之意是他并不以诗见长。我也曾深以为然。待读到他的《江雪》后,诗中描绘的幽静凄冷的画面,展现的清高孤傲的情怀,营造的孤寂苍凉的意境,给我的震撼无以复加。昔人谓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以孤篇横绝全唐。我虽不敢说《江雪》有此气象,但它无疑是一座孤独的绝峰,足以让柳宗元在煌煌诗史中拥有一个无可替代的坐标。以寥寥20字写尽满怀孤独、一腔忧愤,可谓前无古人,后世也只有苏东坡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堪堪可以与之比肩。

然而,柳宗元的伟大,远不止于在永州将孤独淬炼成诗。他人生的下半场,在更遥远的柳州,有一场更为深刻的蜕变。

柳宗元系出豪门,少年成名,金榜题名后,踌躇满志,力图革故鼎新,与刘禹锡等是王叔文“永贞革新”的主力。“永贞革新”失败后,他被贬永州司马。十年后迁为柳州刺史,四年后病逝于任上,故又称“柳柳州”。

柳宗元壮年离世,我一直以为永州是他最终归宿之地。因为他十年永州的放逐,感觉定是不好的——“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不可久居”嘛,结果他47岁病逝于柳州。种柳柳州,终老柳州,号为“柳州”。上苍虽未偿其还京之愿,却让他在这片土地上,将“利安元元”的理想化为了不朽的功业,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刻的成全?

好了,该去欣赏歌剧了。“鬓角犹带湘南雪,马蹄又踏桂北云”,歌剧从柳宗元十年永州放逐,终于回到京城,却又遭贬谪,发往更遥远的柳州开始。灞桥折柳与刘禹锡(被贬连州)依依惜别后,游吟文士吟唱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为他们送行的桥段,让人悚然动容。“刘柳”齐名,不仅是他们的文采惊艳一时,更在于他们的友谊感天动地。剧中,刘柳多次梦中相聚,相互鼓励,畅叙友情,编排得独具匠心。我不懂音乐舞美,但我知道他们的理想抱负。柳宗元从执着于复归朝廷的“北望长安梦未休”,到放下执念,释然于“我的长安是柳州”的转变,完成了从“柳子厚”到“柳柳州”的脱胎换骨,从永州“文学孤独”到柳州“政治新生”的精神涅槃。释放奴婢、兴办学堂、凿井拓荒……他把“经天纬地”的政治理想悉数化作了“官为民役”的桩桩件件。有人说:“让理想主义者痛苦不堪的,从来只有理想本身。”这话于柳宗元,只说对了一半。他确曾痛苦,为胸中抱负不得施展于庙堂;但他终获解脱,因为在柳江边垂阴耸干的,不只是他亲手栽种的柳树,更是他“造福一方”的为官初心与实践。

于是,歌剧尾声的“多情最是柳州柳,春风抽绿映碧流”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这赞誉来自百姓,源于人心。江山因他而不再平庸,他亦在历史的青山绿水中,找到了最终归宿。

如此,他还会是那个“独钓寒江雪”的史上最孤独之人吗?或许,那种个人的、凄清的孤独,早已在柳州百姓的烟火人间里,得到了温暖的安放。

于是,“柳柳州”这个由一方水土与百姓口碑铸就的称号,其分量远重于朝廷册封的“柳州刺史”。它意味着一种超越个人荣辱的、扎根于大地的永恒。

歌剧终场,而我终于明白,预习时所感的那个孤独文人形象,在“正课”之后,已升华为一个与山河同在的伟大灵魂。

子厚遗爱柳州柳,千秋同念柳柳州。

泸沽烟雨渡鸥情

摄影:周良斌

摄于泸沽

(作者单位:川北监狱)

一个字的证明

□ 刘汇海

“警察同志,快帮帮我,快帮帮我!”一位老大姐还没等警官回话,就急急忙忙地从挎包里摸出三本证件,一齐递到刘警官面前。

刘警官接过来一看——户口本、身份证,还有一张结婚证。他抬头问:“大姐,您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大姐自称姓张,指着结婚证上的“张岺”和户口本上的“张岭”,语气里满是无奈:“您瞧,明明是我本人,就因为这字写法不一样,房管局非让我来派出所开证明,证明‘岺’和‘岭’都是我!”

说着,她手指着房产证,上面产权人写的是“张岺”,而身份证、户口本上却是“张岭”。

刘警官问她,开这证明做什么用?张大姐眼睛一红,说老伴走了,房子产权证是他们两人共有的,现在想过户到自己名下,就卡在这张证明上了。

“您老伴的死亡证明带了吗?”“带了,带了,在这儿。”刘警官翻着发黄的纸质档案,推测道:“当年办结婚登记,会不会是工作人员手写时笔误了?”

这件事让刘警官想起以前一位老战友的事。战友爱人姓“辜”,恰逢八十年代推行“二简字”,结果“辜”被写成了左右结构的“古辛”,此后办随军手续,来回跑了十几趟,就为了证明这是一个字的两种写法……

刘警官抽出档案里泛蓝钢笔字迹的婚姻登记记录,上面果然写着“张岺”。

“走,咱们实地问问去!”他领着张大姐,一路走访了社区、原单位,还问了老邻居。

杂货店的王婆婆一听就笑了:“小岭?她打小就叫这个名,错不了!”

单位人事科也翻出了二十年前的工资单,褪色的油印上,工工整整写着“张岭”。

两小时后,张大姐接过盖好红章的情况说明,手指轻轻摸着纸面,喃喃说道:“一字之差,真不容易……”

望着张大姐慢慢走远的背影,又看着户籍室里一排排档案柜,刘警官不由得想:在每个名字背后,或许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多一点、少一横,一个偏旁摆错了位置,都可能牵动一个人大半辈子。而民警的工作,正是在这一笔一画之间,搭起一座理解的桥。

柏灌:古蜀史中的“隐形者”

□ 许永强

李白《蜀道难》吟“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唯独漏了其间承前启后的柏灌王。这是诗人的疏漏,还是历史的缄默?他的名字,几乎被岁月掩埋,只在文献缝隙与田野传说间留下几道浅痕。

岷江冲出龙门山,漫过成都平原。在温江寿安镇一方土冢静卧千年,清代《温江县志》载:“柏灌王墓,在治北二十五里火星院,冢高数丈,周数十亩。”这处遗存如古蜀文明遗落的一枚印章,印证着“次王曰柏灌”那五个轻飘的字。

“柏灌”之名,本身便是迷雾。扬雄《蜀王本纪》或写“柏濩”,或抄成“折灌”;明人郑朴编集时竟作“伯雍”,至晋常璩方定“柏灌”。前后竟有七种写法。学者考辨,“柏”“栢”本通,指岷山柏树,“拍”“折”“伯”皆为传抄之误。后一字“濩”“灌”“雍”皆带“隹”,乃短尾鸟总称,且多从“水”,一名之中,山林、飞鸟与川泽俱涵,恰合柏灌族生存之境。

柏灌何为?实为一“过渡”之君。蚕丛居岷山石室,人口渐繁后,因气候变迁、洪水频仍,被迫向平原迁徙。学者刘兴诗指出,约四千五百年前,岷江河谷环境恶化,柏灌率族翻越龙门山,成为首批拓荒平原的蜀人。

迁徙之路艰辛。族人昼挖沟排水,夜宿高台柏林。平原低洼,雨季成泽,柏灌以泥土筑矮坝,分段导水入江。此法虽朴,却为后世李冰“壅江作堋”之雏形。工程浩大,工具匮缺,全赖人力。柏灌寡言,唯持一光滑“蛋灵”石,传为鹳鸡蛋所化,可镇水怪。石按于地,咒语轻诵,水竟顺沟而流。

然柏灌似天生不擅“显名”。后起的鱼凫族凭渔猎之悍,与柏灌争地。鱼凫面绘鱼纹,腰挎鱼叉,见沟渠已成、田地已垦,便来争夺。柏灌不欲战,率族退让,鱼凫竟焚其帐,夺其石。瞿上夕天如血,鱼凫王扬刀逼降。柏灌默立族人前,取最后一块“蛋灵”石按地,忽狂风骤起,万鸟飞啄鱼凫众,敌惊溃。柏灌却未追击,反嘱族人:“我该走了。治水之法已传,好好活下去。”

此后,柏灌“没了”。或言其随鹳鸡图腾升天,化金光入龙门山雾;或言其成岷山柏树,枝叶向平原,根连旧渠;亦言其融入鱼凫,唯名不复提。《蜀王本纪》谓古蜀前三代“皆神化不死”,实指族人虽散,其术其俗延绵如生。

柏灌未留宏伟都城、惊天战功或青铜重器,甚至无像可传。任乃强视其为蚕丛支族首领,未建国度,故史官“知其名而不详其事”。然其痕未泯:“灌口”地名或溯其导水之迹,温江古冢探明为上古大墓,陶片偶现田间,更有学者将柏灌所都“瞿上”与三星堆早期遗存隐隐相系。

后世未忘。每年清明,温江乡民携柏枝、五谷与酒祭于墓前。老者讲鹳鸡引路、蛋灵镇水故事,孩童插柏枝于田埂,信其御涝抗旱;家人远行治水,亦取墓前小石佩身求安。传某年平原洪泛,灌口民插柏枝江畔,奉石祭拜,未几水退,皆云柏灌显灵。

今成都平原稼禾迭熟,古冢静处苗圃绿意间,远望高楼林立。柏灌貌已不可考——或言其高可搬石,或似寻常老农。然当岷山风起,掠过沟渠田垄、拂过土冢之时,恍觉柏灌未远。他隐于风中、溶于水里、藏于柏树年轮之中。

世事变幻,刻石求名者或早被遗忘;如柏灌这般“隐形”者,反将生计智慧烙入后人血脉。他似古蜀史上一枚省略号,无头无尾,却连缀了蚕丛至鱼凫的断章。

古蜀长河里,柏灌氏如默桥贯通山地与平原文明。无青铜神树之辉煌,无杜宇啼血之凄艳,却以名中草木飞鸟、地里水土印记、冢间文明密码,诉说一族跋涉山河、抗争自然的坚韧。岷江水汤汤,温江冢寂然,柏灌之谜犹待考古新钥,或启古蜀自蒙昧走向辉煌之关键。

又是一年归家时

□ 许华忠

冬至过后,旧历年就要翻篇了。农家预备年货的也开始多起来了。香肠、鱼干、猪头,一串串一天天地悬挂在窗前、庭院,似乎对远行的人正翘首以盼。确实,该回家看看了。

记忆里,村里出去的老少爷们、年轻姑娘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回来的。大包小包地带着,光鲜亮丽地走着,逢人招呼地笑着,家里人老远地迎着。当然,也有个别的悄没声息地灰溜溜就回来了,家里也不好声张,只能“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几天后看见身影才知道:哦,他也回来了。大家也不刻意去打听,绕不开了,该招呼的还是招呼下,都期望着下次会好一些。得意与失意,都会在接下来几天的串门往来中,渐行渐远。乡民们还是愿意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很好,总想着开年的时候出去看看,似乎只要闯荡就有机会,就有收成,就能在年底衣锦还乡。

出门在外,年底回家,不只是在乡村。但凡在外打拼的,不管城里乡下,在这个延续五千多年的国度,似乎都有此执念,越是年关越浓郁。单位的一个同事,围桌午餐闲谈及春节休假,不假思索地就表明了要回家看看的态度。他在这个城市,生活已经十多年了。他在这里工作、成家、生活,孩子都读二年级了,还是每年都要回去。带着老婆、孩子和一年的疲惫,到那个生他养他的老家,去看父母、兄弟和儿时伙伴,还有那山那水和旧日时光。同桌另外几个同事也先后参与进来,都在假日行程表中把回老家去作了安排。不管多大,不管在哪里,不管混得如何,总是要回去看看的。这情愫剪不断、道不明。

新闻里,央视春晚的安排又成了大家的热议,甚至连“骐骥驰骋、势不可挡”的标识也众说纷纭;铁路、公路、飞机的春运部署也是呼之欲出;回家的安全和攻略,在博主和抖音推送里目不暇接。冬阳之暖如雪落无声,有着不期然的静美。具体到在外打拼的个人,可能都不太在意——现在终归不是以前,更不是唐时刘长卿、清代蒋士铨的时代。那时,想要回去省亲过年,要下很大的决心,少则舟车劳顿十天半月,多则提前半年准备,还要提心吊胆怕强盗剪径、虎豹吃人。临到头想回家了,不仅是轻车熟路的心心念念,更是朝发夕至的快捷方便,是“千万里追寻着你”的不离不弃。嫌坐车累怕晕车,那就坐高铁;嫌路上时间长了,有飞机可选;想看看沿途的风景,自驾而行未尝不可。长江,大桥飞架南北无数;蜀道,公路联接四面八方;天南地北,航线绵延千万里。时间、路途、安全,在回家的盘算里越来越没有存在感了。心境以及由此催生的期冀,缠绕着归宁的心。又是一年到头了,电话是经常打,消息是不断听,视频是可以看,终究比不上亲自回一趟。

那就回吧,不管是提前十天半月还是抵近大年三十,总是归心似箭。带点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好带的——这里有的,老家似乎都有,没有的网上也能找到。贵州的酱酒、新疆的馕、海南的椰子、东北的粉条、法国的香槟、古巴的雪茄,还不是手机一点送货到家。归家的人,多半会选择一路走一路带点好吃好玩的回来。省邮费就不提了,讲究一个踏实。随身携带,慢慢翻找,一样一样亲手奉上,收获不掺任何杂质的开心,自是别样感觉。那一刻,外面的阴冷、憋屈、惆怅,烟消云散。成年人的肩膀,不论宽窄壮瘦,一肩挑起的,都是一个家庭的稳重与兴旺。哪容得半点闪失呢?纵是外面风高浪急,天寒地冻,还是要出去的。为只为,这积攒了近一年才亲眼看见的舒展的笑脸。

此前,迎接归家的工程早已完成。路面,父亲已经再次拓宽补平了;厢房,母亲装棉被铺床单布置一新;寒假作业,小儿子已经说过见到爸爸妈妈时可以检阅。米酒蒸出了儿时味道,柴火烧起了团聚的炊烟,看家的花狗,正朝着过路的行人汪汪撒欢。迎来、靠近的距离,在十冬腊月里急切缩减。一切都仿佛在说:这世间值得奔波、挂念。

一年又一年,血脉亲情静水流深,温润绵延,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生机盎然。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