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 李霜霜 受访单位供图

从秦岭脚下的古栈道,到云雾缭绕的峨眉山,再到青藏高原东缘的千年碉楼,四川这片土地堆积着时间的层理。如今,一群身着“检察蓝”的守护者穿行其间,他们的工作不再局限于案卷与法庭,而是延伸到崖壁上的栈孔、深山里的古寺、古镇的青瓦屋顶,以及高原即将风化的石碉。

广元

·


古道上的司法“修路人”

站在广元朝天区明月峡的悬空栈道上,嘉陵江水在脚下奔腾。崖壁上,2300多年前古人凿出的栈孔依然清晰,像一双双凝视时间的眼睛。“这里集先秦栈道、金牛驿道、嘉陵水道、纤夫鸟道、老川陕公路、宝成铁路古今六道于一峡,但木质结构多,一个烟头就可能毁掉一整段历史遗迹。”广元市朝天区检察院检察长冷静说。

隐患确实存在。在古栈道沿线,丰茂草木与木质建筑相互交织,暗藏消防风险;在昭化区,三国时期鲍三娘古墓的保护范围内,违法搭建与杂草一度蚕食着文物尊严;旺苍县的“中国红军城”——全国现存面积最大、保存最好、遗址点最多的红军遗址群之一,与3万居民的生活空间交织共存,现代生活的用电用火隐患如同悬在历史遗迹头顶的剑。

检察机关的介入从具体风险开始。朝天区检察院推动行政主管部门完善消防设施;昭化区检察院通过听证会厘清鲍三娘古墓的保护职责;旺苍县检察院则依托军地协作机制,督促对红军城17处破损基础设施进行“抢救性”修复,370余万元资金投入后,安全隐患被拉网排查。

但守护不止于“救火”。当检察人员发现,有人竟跨省注册空壳公司,抢注“翠云廊”“剑门关”“唐家河”等知名景点商标多达数十件时,他们意识到,保护需要更前瞻的视野。

“这些商标并未实际使用,纯属囤积牟利,损害的是地理标志和历史文化形象。”广元市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部主任孙丽鋆表示。检察机关召开听证会、制发检察建议,最终推动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撤销或宣告多件商标无效,相关部门对抢注人处以罚款。该案先后被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列为2024年度商标行政执法典型案件,被省检察院评为2025年度法治四川建设·十佳检察公益诉讼案例。

科技也在加持。广元市利州区检察院接到“益心为公”检察云平台志愿者反映: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观音岩石窟因雨水冲刷面临岩体崩塌风险。检察官调查发现,石窟周边不仅有自然侵蚀,还有民间祭祀的烧纸痕迹。“石窟怕水,也怕火。”该检察院推动主管部门双管齐下:严格管控保护区祭祀活动,同时启动专业勘测与修复。

真正的挑战在于古道保护的系统性。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在川陕甘交界处蜿蜒,行政区划成为保护壁垒。2025年4月,川陕秦巴山区生态与文化检察保护协作会议在广元召开。会上,四川省检察院与陕西省检察院共同签署《川陕秦巴山区生态与文化检察保护协作框架协议》,围绕四大方面推出13项具体举措,从全面保护古遗址、古建筑、石窟石刻、近现代史迹等不可移动文物,依法打击妨害文物管理犯罪,跨省检察协作让遗产安然传世。

“古道是古代的交通遗迹,更是先人留给我们的宝贵历史文化遗产。”广元市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李挺表示。如今,沿着古蜀道行走,检察机关设立的文物资源保护基地、公益诉讼检察工作站已如驿站点缀其间。在明月峡,消防栓与千年栈孔并肩而立;在地方知识产权保护名录中,“翠云廊”等文化地标已被纳入重点预警与监测体系。

峨眉山

·


世界“双遗产”的“数字守山人”

154平方公里的峨眉山核心景区,从海拔500米的报国寺到3099米的万佛顶,分布着293处不可移动文物、5051件可移动文物、84项非物质文化遗产。1996年,这里成为中国首个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守护这份厚重,传统办案方式已难以满足现实需要。

“山域广阔,文物分散,等发现问题时往往损害已不可逆。”峨眉山市检察院“益·峨眉”团队成员张友军道出痛点。2021年,变革开始:全省首个5A级景区公益诉讼检察室在峨眉山挂牌,随后在黄湾游客中心、万年寺、雷洞坪设立3个文旅检察官工作站,构建起覆盖低、中、高山立体化保护网络。

一套更灵敏的感知系统随之建立。检察机关聘请文物、文化、安全领域专家担任特约检察官助理,吸纳38名网格员兼任公益诉讼观察员,并推出“益·峨眉”随手拍扫码举报平台。游客、居民都成为遗产保护的“眼睛”。

2025年3月,这双“眼睛”捕捉到重要信号。随手拍举报平台收到举报:“大庙飞来殿梁柱下沉,瓦片松动。”团队立即联合特邀检察官助理、峨眉山市文物管理所所长代成刚赶赴现场。眼前的宋元明清古建筑群令人揪心——雨水长期侵蚀导致椽木糟朽、檐口变形,局部梁架已出现肉眼可见的沉降。

“这些都是不可逆的损害。再不修,就真的没了。”代成刚的担忧让检察机关感到使命在肩。调查发现,类似问题在双峨客栈、普兴祝家大院、灵岩寺牌坊等多处文物点同样存在,该院依法进行行政公益诉讼立案。

一场围绕古建筑保护的司法行动全面展开。听证会上,文物保护、住建、属地乡镇的职责被清晰界定;检察机关检察建议不仅促进各方合力抢修危房,更推动峨眉山景区管委会文物保护管理局制定《峨眉山古建筑群保护规划》。如今,139个点位实行挂牌保护,灵岩寺石牌坊完成加固,双峨客栈周边杂草清除完毕,大庙飞来殿和普兴祝家大院的修缮方案已进入报批流程。

在古代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集镇罗目古镇,保护面临着更复杂的人居矛盾。2024年初,“益·峨眉”团队在专项监督中发现,古镇31处古民居存在墙体开裂、梁柱腐朽等问题,10余户居民在新建、修缮中将传统小青瓦换为琉璃瓦,破坏了古镇的整体风貌,如同“在衣物上打补丁”。

为破解“权责不清”的困局,峨眉山市检察院邀请人民监督员及相关行政部门负责人召开公开听证会。结合听证评议意见,峨眉山市检察院分别向该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罗目镇镇政府制发检察建议。检察建议发出后,相关部门迅速落实整改工作。

“检察机关与社会各方协同发力,古镇保护工作不仅重现了传统风貌、改善了居住环境,更是守住了乡愁记忆和传统文化根脉。”省人大代表王洋在回访时感慨。

2025年春天,以“益·峨眉”团队所办文物保护案拍摄的短片《秘境检踪·守护峨眉》被最高人民检察院在全国两会期间展播,该作品获评第八届检察新媒体创意大赛短视频类“影响力作品”,10万+的播放量背后,是公众对文化遗产保护司法实践的高度关注。

甘孜

·


高原上的“活历史”护卫队

在海拔3750米的稻城县,皮洛遗址静静躺在高原荒野中。这个旧石器时代旷野遗址,因时空位置特殊、规模宏大、文化序列清楚,具有世界性重大学术意义。但对当地检察机关而言,保护它意味着在极端自然条件下构建一套精细的协作机制。

2025年4月8日,稻城县检察院会同文广旅局、公安局、镇政府、遗址保护中心等部门召开联席会议,会签《关于皮洛遗址检察保护的联动工作机制》,明确了8项保护措施。随后,在皮洛遗址文物保护中心成立“亚丁新枫·历史文化遗产检察室”,综合利用检察建议、公益诉讼、法律咨询等手段推进保护。

在丹巴县,矗立在峡谷间的古碉楼成为法治守护的对象。这些嘉绒藏族的石构史诗,在风雨侵蚀中面临日渐凋零的危险。2022年,丹巴县检察院对5个乡镇、13个行政村的40余座古碉楼展开全面“体检”,发现管理制度未落实、安全隐患突出、日常维护不到位三大难题。

听证会后,检察建议推动县委县政府拟出台专门保护办法,将古碉群纳入旅游规划,争取到200余万元维修资金。如今,十三角古碉完成抢救性维修,10处安全隐患整改完毕,梭坡乡成立了古碉群保护工作领导小组,8个行政村设立村级保护小组。“这些古碉是我们的根,现在大家都知道要保护它们了。”村民说。

理塘县的“绿色格聂”公益诉讼检察室,则关注着芒康古居、佳仁古屋、向阳寺等六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标识缺失、消防隐患、保护措施不足一度让这些“活历史”面临消逝风险。检察室深入调研后,推动文旅、乡镇等部门联动补齐标识、升级消防、完善制度。

在白玉县,检察机关将工作站直接设在了国家级藏族金属锻造技艺和省级门萨唐卡技艺的核心传承地——俄色呷玛文化艺术博物馆。白玉县检察院副检察长刘黎霞与非遗传承人促膝长谈:“法律不仅要保护文物本身,更要保护使之得以延续的生态。”如今,博物馆里多了一个检察咨询角,传承人在申报项目、签订合同时都能获得法律支持。

这些点状突破正在连接成网。甘孜州检察机关与自然资源、文化旅游、公安等部门深化协同,办理损害文物和文化遗产公益诉讼案8件,针对文物破损、墓碑损坏、古树保护等问题制发检察建议91份全部落地见效。2025年,更宏大的跨区域协作启动——甘孜与成都、雅安检察机关签署协议,共同守护川藏茶马古道(四川段)这条千年文明走廊。

“希望检察机关多想一步、多做一步,把历史文化遗产的‘防护网’织得密一点、再密一点。”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航工业凌峰公司加工中心操作工、高级技师刘忠的期待正在这片高原上得到回应。从皮洛遗址的考古现场到丹巴古碉的石头缝隙,检察力量正以一种谦卑而坚定的姿态,融入这些“活历史”的每一次呼吸。

当司法改变“坐堂办案”的方式,深入古迹、名山、雪域察实情、找症结,文物保护便不再是文物部门的孤军奋战。四川检察机关的司法实践揭示了一种现代守护逻辑:以公益诉讼检察为“杠杆”,撬动跨部门、跨区域协同,用科技赋能传统巡查,以个案促推构建长效保护机制。这些探索或许仍面临人力有限、专业壁垒等挑战,但其方向已清晰——让法治为文物与文化遗产披上更加坚固的“铠甲”,让历史不仅以碎片存在于博物馆,更作为整体活在当下的每一次凝视与触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