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

川观新闻记者　肖姗姗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当林语堂笔下“浪漫豁达”的苏东坡形象深入人心，当无数传记在史料堆砌中重复着相似的叙事，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以一场跨越千里的行走，为这位千年文豪写下了全新注解。

2025年6月19日，阿来在澄迈海边（1097年，苏东坡被贬琼州，他与儿子苏过从广东惠州出发，在澄迈港口登岸前往儋州。3年后的1100年6月，苏东坡获赦北归，也是从澄迈渡海离开海南）

2026年1月，阿来新作《东坡在人间》在北京图书订货会首发，这部曾以《依依还似北归人》为题刊发于《人民文学》的长篇非虚构作品，是他耗时一整年重走苏东坡人生最后一年足迹的结晶。从海南儋州到江苏常州，从琼州海峡的惊涛到赣江险滩的风浪，阿来以“用脚步写作”的独特方式，剥离了苏东坡身上被过度神化的光环，还原出一位扎根人间、忧国忧民的真实政治家、生活家与思想者。

2025年4月15日，阿来在常州（苏东坡终老之地）

重走北归路的心灵追迹

“别人多在书房里创作，阿来却能走遍大地角落。”作家邱华栋的评价，精准概括了阿来独特的创作底色。为了书写《东坡在人间》，阿来用2025年一整年的时间，循着苏东坡晚年遇赦北归的路线，从海南儋州出发，途经惠州、赣州、南昌、吉安等地，最终抵达苏东坡生命的终点江苏常州。这场跨越数千里的行走，不是简单的地理复刻，而是一次深度的心灵追迹与时空对话。

“仅靠文字记载难以体会其中心境，唯有站在赣江险滩前，才能真正读懂‘十八滩头一叶身’背后的艰辛。”阿来在行走中深刻感悟到，史料中的文字终究是平面的，唯有置身苏东坡当年所处的境遇，方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在儋州，他寻访苏东坡曾居住的“桄榔庵”，遥想这位文豪在房漏三迁、缺食断粮的困境中，自酿天门冬酒、汲北门江水煎茶的淡然日常；在赣州，他驻足于苏东坡曾等候赣江水涨四十余日的码头，体会这位诗人与昔日政敌刘安世冰释前嫌、共赴山间挖笋的豁达胸襟；在常州，他追寻苏东坡生命最后时刻的足迹，读懂这位老者对人间烟火的眷恋与不舍。

行走途中，阿来不仅探访了各地的苏东坡博物馆、纪念馆与书院，更以“影像记录+文字实录”的方式留存下每一处与东坡相关的印记。他手绘的“东坡北归行迹图”，清晰标注着这段跨越千里的生命旅程，也成为书中独特的视觉符号。“大部分传记写作都是从文本到文本，而用脚步去丈量苏东坡走过的心路历程，在所有东坡传里是唯一且独特的。”这种“行走式写作”让阿来跳出史料的桎梏，在时空交织中捕捉到苏东坡最本真的生命状态。

还原人间东坡的本真模样

在阿来看来，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虽影响深远，却带着“保守的自由主义”立场，将苏东坡塑造成了一个偏安于饮食与诗文间的“美食家”“文学家”，忽略了他最核心的身份——深度卷入变法与反变法浪潮的政治家。阿来在书中着重还原了苏东坡的政治生涯，让这位文豪的形象愈发立体。顺境之时，他满心都是治国理政的抱负，在杭州主持修建苏堤泽被后世，在密州传授百姓种松技巧治理荒山，在徐州带领民众抗洪救灾与百姓同甘共苦。这些实干之举，正是苏东坡的初心所在。

当人生遭遇逆境时，苏东坡的伟大，从不在于逃避苦难，而在于将苦难淬炼为生命力量的通透智慧。儋州岁月里，当地百姓以芋头为主食，米粮时常断绝，他便与儿子苏过将芋头捣泥，加入碎米、碎饼制成“玉糁羹”，还挥笔写下“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的诗句，于困顿中坚守生活美学；佳墨将尽时，他与制墨匠潘衡携手共创“远突宽灶法”，耗时半年制成五百余丸墨，丸上镌刻“海南松煤”“东坡法墨”字样，在清贫中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这种对生活的赤忱与通透，正是苏东坡穿越千年依然能打动人心的核心。

更值得珍视的，是苏东坡精神世界的坚韧底色。入仕时，他秉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信念，在朝中直言敢谏，即便触怒皇帝、身陷乌台诗案也义无反顾；贬谪民间后，他从民间生活与传统智慧中汲取力量开解心境，在复杂境遇中保持精神自在，却始终未真正放下人间，忧国忧民的初心从未改变。

跨越千年的灵魂共鸣

“80年代我们都疯狂读外国书，90年代依然如此。”阿来坦言，自己早年深受西方文学影响，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林语堂翻译的《苏东坡传》，他才将目光从洋书转向中国古典文学。彼时的他，对苏东坡的了解仅停留在几首流行诗词与散文，这本书成为他走进苏东坡世界大门的钥匙。随着深入研读《苏轼全集》，阿来愈发意识到，方块字写作有着源远流长的传统，这份传统承载着更深厚的历史纵深感，能带来外国作家无法给予的独特审美经验。

这种文化自觉，正是他创作《东坡在人间》的初心——与千年前的伟大灵魂对话，探寻中华文化的精神密码。在阿来看来，苏东坡最了不起的品质，是他从不盲从既定理念的独立精神。早年反对王安石变法，即便王安石欣赏他，他仍直言“你这么干不对”；后来司马光掌权废除新法，他却基于在民间为官的亲身经历，指出部分变法的合理性，即便遭到同派系排挤也不改初心。

这份精神共鸣，在阿来行走与写作中愈发深刻。当站在琼州海峡的岸边，他遥想着苏东坡当年孤舟如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渡海的场景；当他漫步在澄迈驿道上，仿佛看到那位老者在轿中酣眠，梦中得“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的雄阔诗句；当他在赣州的山间，体会着苏东坡与政敌冰释前嫌、共挖春笋的释然，两位跨越千年的知识分子，在精神层面完成了深度契合。

“这是21世纪杰出作家与12世纪杰出知识分子的灵魂碰撞。”作家李洱评价道。阿来以作家的独特视角，跳出传统传记的叙事模式，通过“人文互证”，让苏东坡的政治理想、生活智慧与精神光芒，在历史与当下的观照中愈发清晰。书中既有历史考据的严谨，又有文学表达的温度，更有当代作家对传统文化的深刻思考。

照亮传统文化的当代路径

这部作品的出版，引发了读者对东坡精神当代价值的热议。在阿来看来，苏东坡“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达”的人生态度，正是当代人最需要的精神滋养。无论是面对生活困境，还是职场挑战，苏东坡在逆境中淬炼出的通透与坚韧，都能为人们注入前行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阿来此前曾以公益讲座形式解读杜甫在成都的诗作，将诗歌与当时的地理、生活、政治、军事场景相结合，这种独特的解读方式，也延续到了《东坡在人间》的创作之中。

而对于文化传承而言，《东坡在人间》的意义更为深远。它以“行走式写作”的创新形态，为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提供了全新可能。阿来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重新认识苏东坡，读懂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让千年东坡精神在当代焕发出蓬勃新彩。

当新年的阳光洒在北归的路途上，阿来用脚步完成的这场文化追迹，不仅为读者呈现了一个真实立体的“人间东坡”，更让我们见证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鲜活生命力。正如苏东坡的诗句跨越千年依然掷地有声，这份扎根人间、热爱生活、坚守本心的精神，也将在代代相传中，成为中华民族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阿来在北京新书发布会现场


专访——

苏东坡的伟大，在于始终扎根人间

《东坡在人间》的诞生，承载着阿来对中国传统文化基因的深切追寻。1月中旬，记者与阿来数次交谈，在时空交错间，得以走进阿来心中的东坡，走进那个扎根人间的东坡。

为何锁定东坡最后一年？

记者：您为什么特意选择苏东坡人生的最后一年作为书写核心？

阿来：苏东坡人生的最后一年，是他生命中最浓缩、最具张力的阶段，从海南遇赦北归，历经波折，最终在常州离世，这段历程集中体现了他的政治坚守、生活智慧与人生通透。很多传记要么全景式铺陈却失之细节，要么聚焦某一阶段却缺乏全局观，而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恰好能以点带面串联起他一生的理想与挣扎，让读者更直观地触摸到他的精神内核。

记者：“行走式写作”需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您认为这种方式相较于传统书房创作，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阿来：最大优势是能捕捉最真实的生命质感。仅靠研读史料，看到的只是文字记录的“二手历史”，既无法体会苏东坡渡琼州海峡时的惊涛骇浪，也感受不到他在赣江险滩前的心境起伏。唯有亲自站在他当年驻足之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相似的景致，方能跨越千年时空，与他产生真正的心灵共鸣。这种共鸣是书房里的创作永远无法替代的，也让书中细节更具感染力。

大众熟知的解读缺了什么？

记者：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是您走进东坡世界的入门书，后来您为什么觉得这本书的解读还不够？

阿来：林语堂的解读把苏东坡过分浪漫化了，让大家记住了他豁达、善食的标签，却忽略了他最核心的身份，深度卷入变法与反变法斗争的政治家。这本书更多聚焦于他的诗文与生活趣事，避开了核心的政治经历与理想坚守，导致大家对东坡的认知不够完整。而且他没有捕捉到东坡精神世界的复杂性，比如东坡在不同人生阶段的思想转变与初心坚守，这都是理解东坡的关键。

记者：很多人把苏东坡当成“吃货”，您为什么说这种定位是对他的不尊重？

阿来：苏东坡写饮食的诗，从来都不是在锦衣玉食时创作的。宋代官员薪酬优厚，他任二品大员时衣食无忧，却从没写过关于吃的文字。唯有到了黄州、惠州、儋州这些贬谪之地，生活困顿、物资匮乏，他才开始琢磨如何将普通食材做得有滋有味。在黄州吃不起羊肉，便钻研猪肉的做法；在惠州买不到新鲜羊肉，就烤羊脊骨解馋；在海南米粮断绝，就用芋头碎米熬制玉糁羹。这是逆境中的生存智慧，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而非单纯的“吃货”行径。把这份坚韧简化为“美食家”的标签，反而弱化了他深层的精神境界。

东坡精神的当代价值是什么？

记者：在您看来，苏东坡身上哪些精神特质，对当代人最有启发？

阿来：首先是独立人格，他从不盲从既定理念，不管是面对王安石变法还是司马光废法，都坚持基于现实的判断，这种不随波逐流的勇气，在当下尤为可贵；其次是逆境中的通透，他把苦难转化为生命力量，即便身处困顿也不放弃对生活的热爱，这种韧性能给当代人应对压力的启示；还有他的民本情怀，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被贬民间，始终心系百姓，这种对他人、对生活的赤诚，正是当下很多人亟需的精神滋养。

记者：您在书的后记里写“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达”，这句话该如何理解？

阿来：这句话是想告诉读者，东坡精神不是遥不可及的“伟人标准”，而是每个人都能践行的生活态度。我们未必能达到苏东坡的精神高度，但可以在生活中学习他的坚守，坚守本心、坚守良知；学习他的豁达，不纠结于得失、不困于困境。让东坡精神成为一种生活指引，在平凡日子里保持心胸开阔，主动向美好靠近，这便是这句话的深意。

如何让年轻人爱上传统文化？

记者：现在很多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了解比较表面，您认为该如何让传统文化真正走进年轻人的生活？

阿来：关键是要“去距离感”，不能把传统文化当成博物馆里的展品，只供仰望。要像写《东坡在人间》这样，通过具体的人物、鲜活的故事、可感的细节，让传统文化“活”起来。年轻人不喜欢枯燥的理论说教，但会被苏东坡的人生故事、生活智慧打动。另外，传播方式要创新，除了书籍，还可以通过短视频、民俗体验、主题活动等年轻人喜欢的形式，让他们在参与中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而不是被动接受。

记者：您之前解读杜甫的方式，和这本书的创作有共通之处，这种“不脱离具体语境谈经典”的方式，对传统文化传播有什么意义？

阿来：经典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是因为它扎根于具体的历史语境与生活土壤。解读杜甫时，我把诗歌和唐代成都的地理、生活、政治结合；写苏东坡时，我把他的人生与变法背景、行走的山川大地结合，这样做能让读者看到，经典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有血有肉的生活记录、精神表达。这种方式能让读者真正读懂经典背后的文化内涵，而不是只记住几句名言警句，这对传统文化的深度传播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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