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写了改、改了写，改到最后全是模板里的话，跟我们实际干的活儿差了十万八千里。”李云研究生毕业后通过省考进入某地级市税务局办公室，“众所周知，写材料是一件‘苦差事’，在办公室干了快三年，我特别想换到业务科室工作。”
在机关部门、企事业单位，文字材料承载着政策传达、工作指导、情况反馈、经验总结等多种功能，重要性可想而知。然而，廉政瞭望·官察室记者采访多名基层干部发现，当前体制内写作正陷入“千文一面、脱离实际”的困局，计划类材料套模板、总结类材料报喜避忧、讲话类材料空洞无物等问题普遍存在，再加上很多时候一写材料，“五加二”“白加黑”就成了常态，令人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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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局表象：文字千篇一律
“计划赶不上变化，但计划材料必须赶上模板。”刘玉林是某乡镇的党委副书记，他向记者坦言其所在乡镇近三年包含乡村振兴、安全生产、民生保障等领域的工作计划，结构都如出一辙。“先写指导思想，再写工作目标、主要任务，最后是保障措施，材料里还得用上‘稳步推进’‘全面落实’‘扎实开展’这些词。”
“写乡村振兴计划时，我本来想把咱们镇某个村的特色水果种植具体想法写进去，比如怎么解决灌溉难题、怎么对接电商平台。结果上级的意思是，按照县里下发的模板套进去就行了，不用写太多细节。”刘玉林说，最终呈现在计划里的就是千篇一律的“打造区域性特色农业示范基地”“实现年产值××万元”等目标，但这些目标并没有结合村里的实际资源禀赋，更像是“拍脑袋”定下来的。
相较于计划类材料的“模板化”，总结类材料的“报喜避忧”也让基层干部头疼。正值年底，川南某街道办的综合干事王倩又开始为撰写工作总结熬夜。“写总结的精髓就是要扬长避短，我们的成绩要重点突出，问题得一笔带过，比如用‘仍存在一些不足’‘有待进一步加强’这类模糊的表述。”王倩说，去年街道办推进老旧小区改造，过程中遇到了居民意见不统一、施工进度滞后等难题，她本想在总结里分析问题原因，提出改进建议，却被领导驳回。“领导说，总结是给上级看的，要多写成绩，少谈问题，免得影响单位形象。”
刚入职不到两年的区直单位干部周林，更是把自己的工作状态形容为“困在材料的笼子里”。“我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刚进单位连业务流程都没摸清楚，领导就把写季度工作总结的任务甩给了我。”周林说，当时他既没参与过实际工作，也没有一手素材，只能抱着上级文件和网络文章“东拼西凑”，“挤牙膏似的写了三天，领导却说‘内容太空’，又让我改，最后还是照着去年的模板换了数据才过关。”
这种“无米之炊”的情形只是开始，周林很快陷入了被套路“绑架”的困境：“不管是汇报还是方案，必须是‘三大点九小点’的结构，小标题还要对仗工整。”为了符合要求，他把精力都放在了凑格式、堆套话上，“有次写优化营商环境的简报，我本来想写企业反映的审批堵点，结果领导说‘要升华’，最后改成了‘强化统筹部署、细化服务举措、深化督导考核’，虽然稿子看起来工整，实际问题却是一个没提。”
更让周林焦虑的是材料的“过度雕琢”。“一件常规的窗口服务升级，领导要求加排比句、配数据案例，还要写出新意。于是我把‘简化流程’改成‘减环节、压时限、优服务’，又拿一些业务数据凑案例，改了四遍才通过，可这些文字对实际工作也没什么帮助。”
“最煎熬的其实是我感觉这些材料永远也写不完。”自从开始写材料，周林没有一周可以躲掉这项工作。“周动态，月进展。有时候一个专项工作刚启动，从预案到动员，再到阶段性汇报，已经有一堆材料排队等待动笔了，感觉我只是个无情的写作机器。”
讲话类材料的“口号堆砌”，则让基层干部听得“云里雾里”。“开会时听领导念稿子，全是‘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狠抓贯彻落实’这类话，听完之后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怎么干。”川东北某县的一名村干部坦言，有一次县里召开农业工作推进会，领导的讲话稿读了40分钟，然而口号式的表述占了大半，却没有给出具体的政策扶持措施和技术指导方案。“对我们这些直接与群众打交道的干部来说，需要的是接地气的指导，喊口号真没必要，哪怕我们‘翻译’后讲给村民们，他们也听不懂。”
于文丽在某副省级城市的区财政局工作，她告诉记者，业务部门大多数时候写材料的核心需求是“把事情说清楚就行”，却偶尔也不得不面对文件里“符合模板的话术”。随着AI技术的发展，部分基层干部开始依赖AI帮助润色，这让体制内写作的同质化问题愈发严重。
“打开AI软件，下达指令，很快就能生成一篇看起来规整的文稿，稍作修改，就能交差。”于文丽坦言，身边不少同事都在用这种方式“偷懒”，虽然省时省力，但生成的文稿缺乏思考、脱离实际，完全失去了材料应有的价值。她还告诉记者，近年来，公文抄袭现象得到上级关注，部分单位还出台了“文件不能重复太多”的要求，“可基层下发的文件又不得不参照上级制定的内容，导致重复率很高，比如我们单位之前本来要发一份区级的管理办法，就因重复率问题解决不了最终未能出台。”
困局溯源：求稳怕错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想写好，是实在不敢写不常规的话。”某市纪委监委党风政风监督室主任张元有着20年写作经验，他曾在区委办工作多年，他直言，对大部分干部来说，写材料不出错比出彩重要太多。
张元回忆起自己刚接触材料写作时的经历。当时他撰写一篇关于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调研报告，实地走访了多个村庄，收集了大量一手资料，在报告里详细分析了存在的问题，并提出了针对性的建议。没想到，这份报告被领导打了回来，要求他按照上级下发的调研报告模板重新修改。“要知道，模板是经过层层审核的，不会出问题，而我自由发挥的内容，有的太尖锐，容易惹麻烦。”从那时起，张元就学会了“按套路出牌”。
“写得不符合模板，就会被要求反复修改，直到改到领导满意为止。”谢晋辉在某省直机关专门负责写材料，上个月他撰写一篇党建工作简报，因为没有按照模板的格式排列小标题，被领导打回修改了三次。“第一次说小标题不够对仗，第二次说语言不够正式，第三次说内容不够全面。改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了。”谢晋辉说，这种反复修改的过程，不仅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更磨灭了他写作的积极性。“反正怎么写都要改，不如直接套模板，省得麻烦。”
于文丽则提到，区领导对程序要求“超级严格”，凡是报给区领导的材料，不仅政府办要把关，领导通讯员还会再修改，层层审核的流程让基层撰写者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因报上去的材料让局领导挨批评，“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
“其实单位里背上较多写材料任务的都是年轻人，这种容易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会被视作对年轻人的锻炼和培养，却不管这些工作是不是年轻人应该承担或擅长的。”张元早已成为一名副处级干部，但他仍然会亲力亲为写一些所在科室必须撰写的稿件，“要让科室里的年轻人写，但不能全让他们写，得有个成长过程。一些年轻人已经产生了‘本领恐慌’。”张元说，他亲身经历过每天都在写材料，根本没时间学业务的困境。“很多年前写过一个专项资金管理方案，我连资金拨付流程都没搞懂，只能抄上级文件，结果被财务科指出好几处错误。”张元无奈道，“越写不好材料，就越不敢碰业务，越不懂业务材料越写不好，这是个死循环。”
“除了‘求稳怕错’的心态，考核机制的导向也让基层干部不得不‘重形式、轻内容’。”张元说，“现在很多考核都要看材料，比如上级来检查工作时，先看有没有计划、有没有总结、有没有简报，至于这些材料是不是真的反映了工作实际，反而没人关心。”
对此王倩深有感触，去年县里开展工作督查，督查组在她所在的街道办翻阅了厚厚的一摞材料，却没有实地走访一个社区。“材料齐全，考核就能过关，材料不全，就要被通报批评。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花心思去写有质量的材料呢？”王倩反问。
基层呼唤：回归实用导向
“体制内需要写大量材料的目的是有利于开展工作。”张元说，如果能摒弃形式主义，让材料写作回归实用导向，真正服务于基层工作，“那些困在材料堆里的基层干部也不至于那么难受”。
“首先，要强化材料与实际工作的关联性。”郑华声是一名已退休的县委政研室干部，他建议，无论是计划类材料还是总结类材料，都应该立足实际，实事求是。计划材料要紧扣工作目标，结合本地资源禀赋和发展现状，制定切实可行的措施；总结材料要客观反映工作成效，敢于直面问题，深入分析原因，提出改进建议。“只有接地气的材料，才能真正指导实践。”郑华声认为，业务部门的核心需求是把事情说清楚，而非堆砌华丽辞藻，这正是基层对材料“实用性”的核心诉求。
郑华声写了三十多年材料，在他看来，“脚下多沾些‘泥土气’，材料才撑得起分量”。“有个比喻很形象：调查现场是材料写作的主战场，办公桌只是水到渠成的产床。”郑华声坦言，现在不少年轻人困在办公室写材料，没机会下基层，“不‘下马看花’，素材全靠网上拼凑，自然越写越空。用人单位得给年轻人多创造调研机会，让他们去到一线，文风连着作风，脚沾泥了，材料里的思考才是活的。”
“另外，能不能为干部搭建一些实践交流平台，提升我们的专业文字能力？”李云说，基层干部普遍缺乏系统的公文写作培训，希望上级部门能多组织一些写作培训班、交流会，邀请经验丰富的写作能手分享心得，帮助基层干部提升文字水平。“别只管压担子，我们也很希望有业务骨干带教，让我们先懂业务再写材料，不然永远是门外汉编空话。”
写材料也并非一些人认为的没什么价值，“写材料不是单纯的码字。我以前写的一份农产品加工产业转型方案，过审后推动了县里三个加工厂产业升级，带动了百来户就业，这就是材料的实际分量。”郑华声说，只有不断丰富知识储备、提升文化素养，才能“书到用时不觉少”，才能在写材料时精准表达思想，真正做到以文辅政、解决问题，而不是为写而写。
“当然最实际的是，领导要合理分配写作任务，简化审核流程。”张元直言，只有上级部门精简材料种类，减少不必要的写作任务，才能让基层干部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实际工作中。同时，要从领导开始，摒弃“唯模板论”的审核标准，才能鼓励干部创新写作思路，写出有思想、有深度的材料。“审核一份材料，应该看内容是否符合实际，是否能解决问题，而不是看是否符合模板。说到底，体制内写作的本质，是要为工作服务。” 张元说。（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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