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邹阿江 徐瑛蔓 摄影报道
开栏语
岁岁年年烟火味儿,碎碎念念人间事儿。
——很高兴,这句话陪伴大家度过了过去三年。
故事的最初,是我们相信,四季流转,每个月都有鲜明的色彩和故事。时代流动,总有值得抓住的微小瞬间,让岁月流逝有迹可循。
于是,从2023年开始,“人间事儿”栏目在每月都以一个当月故事和你相见。我们在见他人、见世界,见自己的旅程中,前所未有地理解着彼此命运的缠绕,最终汇聚为对时代的共同定义。
2026年,“人间事儿”的讲述将继续,但又会有稍许不同。
我们想要努力地离你更近、讲述更深、视角更巧。因为那些根植于我们心中的小小梦想,已经凝聚成这个时代的滚烫梦想;那些大大小小的手,也共同撑起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国家,撑起爬坡上坎、走向未来的信心和力量。
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打开不同人生,你是山川大地,是星河璀璨,是时间漫漫,是每一个充满韧劲儿的你,汇聚成为我们韧性的中国。

在歼-20首飞15周年前,谢品专门去了一趟成飞航空主题教育基地。
86岁的谢品坚定相信,我们国家永远会有更好的战斗机。
退休前,他是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副总设计师,参与过我国第三代到第五代战机的设计研制,包括被誉为“争气机”的歼-10和中国空军现役最先进战斗机之一的歼-20。用他的话说,从23岁到75岁,他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战斗机设计。

歼-20亮相第十四届中国航展 徐博摄影
2025年夏天,在国际地区冲突中,我国自主研发的出口型战斗机歼-10CE一战成名。面对记者,曾担任歼-10飞机副总设计师的谢品利落列举着歼-10系列的先进性。这段视频被广泛传播,军迷评价,“老专家的自豪感已经溢出屏幕。”
即将到来的1月11日,是歼-20首飞15周年。鲜为人知的是,在歼-10还没有完成首飞时,歼-20的预研工作就摆在了谢品和同事的案头。不久前,谢品专门去了一趟成飞航空主题教育基地。站在铁鹰机翼下,耄耋之年的他仰头看着流线机身,长长感叹,“我们在发展,人家也在发展,所以创新和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
——终归,对于这件占据了大半人生的事,少言的他总是有太多想要表达。

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成都所原副总设计师谢品打开讲述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直线思维的谢品,唯独在谈及年少时会多出情感的枝蔓。
坐在冬日午后暖阳下,他的回忆里却混杂着尖锐警报、飞机轰鸣、爆炸硝烟味、人群推攘尖叫和大家躲在防空壕时的屏气凝神……
“那时刚考完期末,我站在窗口,忽然看见远处冒出黑烟,然后大地震动,接着警报响起。”1955年,16岁的谢品躲在防空壕中,经历了败退台湾的国民党发起的1·20福州大轰炸。当喷气式轰炸机将炸弹甩在闹市区,在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中,少年谢品将拾捡起的地上的弹片紧握手心,立下要“造飞机”的志愿。
从此之后,这个海边长大的孩子,一路向北。考入南京航空学院,他主修飞机系空气动力学专业,毕业后,他抵达沈阳,在国防部第六研究院第一研究所,开启航空科研生涯。
“到沈阳后,我们这一批108个新大学生,穿着军装集合在操场上。”谢品记得很清楚,是一位很壮实的同志将他和其他3人带到了气动布局组,主要研究战术技术论证和未来飞机设计。

谢品早年的工作照
那位他眼中很精壮的同志,就是后来担任歼-10飞机总设计师的宋文骢。
“宋总和我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我们对飞机性能总是不满足,想搞个好的、新的。”谢品说,那时战斗机的作战半径短。有次在空军某部队,地面通报还没问完飞机位置,飞行员就呼叫说没油了,只能中途降落,加满油了再飞回来。
现在,他会说那时的自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刚工作就提出要扩大飞机装油量。但就是这个看似冲动大胆的想法,却得到了重视,“没人因为我刚大学毕业就忽视我,大家很认真地一起考虑可行性。”
——这便是后面歼-8战斗机的雏形。
事实上,那时我国的航空工业经历过奠基立业与仿制生产阶段后,正进入自力更生与艰难探索的新阶段。尽管新中国生产的第一架飞机初教-5、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歼-5、第一架超音速战斗机歼-6均首飞成功,但是以仿制为主。在苏联专家撤走之后,中国航空工业陷入最困难的时期,也坚定了自主发展的决心。
这也是谢品记忆中,梦想跃然成真的岁月。一帮干劲十足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大家每天早上早操后就开始工作,一直到晚上吹号休息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都蹦出的是图纸和设计。
1969年7月,我国自主设计制造的第一架高空高速歼击机——歼-8首飞成功。这是中国航空工业走向自主研制的里程碑,更积累下宝贵的全流程研发经验。
“我们没设计过飞机的年轻人,大学毕业两年就敢提方案,而且还被认可,还成功了。”说到这里,谢品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于是,我们胆子也更大了。”

谢品早年的工作照
“将眼前的坏事变成长远好事的乐观”
如今,胆子很大的谢品回过头看,自己参与设计的战斗机有十几款,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其中对他影响最深的还是歼-9。
在中国航空史的记录中,歼-9是中国航空工业在上世纪6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研制的项目,但最终因技术挑战和资源限制下马。对于谢品和他的伙伴而言,那是人生最风华正茂的10多年。为此,他随300余人团队从沈阳调赴四川成都,参与组建一个新的飞机设计研究所,也就是现在的航空工业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
一群人,在20多岁到30多岁的黄金年代,付出所有心血的项目却折戟,在一片悲伤情绪中,谢品却保持着将眼前的坏事变成长远好事的乐观态度。
“歼-9下马,不完全是坏事。”此后,他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成立一个战术性能和远景发展专业小组,专门研究空中作战和未来型号的发展。主要是在项目上马前,先论证下有无必要。
这个小组,其核心工作就是预研。
彼时,时任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的副所长谢光找到谢品,坦言如果成立这样的部门,要研究的是我国未来二三十年后的装备,所以要高度保密,干什么不能说,要低调……参与前期的论证预研工作后,就要转到下一个项目中去。
“他问我们有没有这个思想准备?”谢品回答得很快,“我说可以,于是就成立了这个部门。”
这个需要“隐姓埋名”的预研部门成立时,初期只有8、9个人,而他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我国首架自主研制的第三代战斗机歼-10。

歼-10研制工作现场
在关于“争气机”歼-10的讲述里,总会提到“意外十五分钟”。
那是1982年,宋文骢代表团队参加新一代战机的论证评审会,面对领导突然给出的15分钟发言机会,宋文骢从未来战争的需求出发,提出了新战机应具备机动性、超视距空战等先进性能。这段发言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原本保守的二代半方案,也被改成先进的三代机方案。
但事实上,在这15分钟之前,预研工作早已展开。谢品和伙伴开始设计时,只有核心成员知道。当时,他们拿出了不少于20个方案,“重型的、轻型的,各种各样的。歼-10的总体设计、气动布局,基本上都是我们组先搞的。”

歼-10研制工作现场
1998年3月23日,歼-10战斗机首飞成功。彼时惊天一飞,直接拉开中国航空新时代。
在欢呼的人群中,谢品泪流满面,然后转身离开。那时,他和团队已经埋头在了新的项目论证中。

歼-10首飞现场
童年的纸飞机 已经变成钢铁战鹰
如谢品所言,他参与的很多项目都没有跟到最后,他们在项目从0到1的保密阶段进入,然后在正式立项后离开。当被问及会不会感到遗憾时,谢品的关注点却在另一方面,他说,“我们热衷于研究新东西,很多新东西都是我们搞的。”
那个童年时将纸飞机投向天空的孩子,那个在工作前不知道我国战斗机发展现状的年轻人,最终成长为了带领团队看向未来的领头人。
谢品记得,在歼-20的预研阶段,领导给予他可以从全所各个环节抽调人员动态组队的支持。那些曾经对于有无必要搞预研的质疑,也早已在一个个大国重器的落地中消散。

歼-20研制工作现场
2014年,谢品正式退休。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别的爱好。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牌,就会设计飞机,所以他总说自己这一辈子就只干一件事,也只会干一件事,就是不断设计新飞机,要性能优秀的新飞机。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在以几十年研制时间为基础的航空工业中,很多人一生只能跟完一个项目,但他见证并经历了我国航空工业从跟踪仿制到独立自主的跨越成长,参与了几代战斗机研制成功并形成战斗力,“我们早期一起共事的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有的人甚至都没看到首飞成功,我看到了很多成功的结果。”

歼-20首飞现场 研制人员激动鼓掌
直到现在,最令他开心的依然是从天空传来的好消息。例如,当歼-10CE在国际地区冲突中一战成名,引起国际军贸市场的广泛关注时,谢品仍能清楚说出歼-10系列的先进性。其中,被广泛认知的鸭式布局、蚌式进气道,都是在歼-9项目中奠定的基础。
当站在歼-10C巨大的机翼下,谢品会想到和自己共事半个多世纪的老大哥宋文骢,他在生前曾说:“歼-9就像一粒种子,虽然没能破土而出,但它埋下的基因终将长成参天大树。”

谢品夫妻与宋文骢夫妻合影
谢品觉得,这就是中国航空事业的韧劲,即使失败,也要失败得有价值;即便倒下,也要成为后来者的阶梯。
九三阅兵时,谢品守着电视,扶着眼镜辨认着每一款呼啸而来的战机。
他跟家人谈到年少时自己随人群躲避敌机时,老师们会警告他们不要发出声音,不然飞机会听到,不要抬头看,不然脸上会反光,战斗机确定位置后会投射弹药。
“我想告诉那时候的自己,不是的,飞在天上的战斗机不会听到地上的说话声,躲在树下也没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现在也不会了,不会再有战斗机敢来轰炸我们了。”
(图由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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