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宁
“翡翠黄金缕，绣成歌舞衣。若无云间月，谁可比光辉。”李白这句流光溢彩的古诗，足以形容现在成都博物馆一层的特展厅。12月5日，法国文化部长拉茜达·达蒂一行20余人到访，更为这里举办的“金线——从北非到东亚的黄金服饰风尚”特展增添了浓厚的跨文化氛围。这场由成都博物馆与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联合主办的全球首站特展，以金线为媒，在成都与巴黎之间架起一座璀璨的文化桥梁，让丝路文明的光芒在当代绽放新彩。
织金文明盛宴
11月30日，“金线”特展正式向公众开放，作为全球巡展的首站及中国境内唯一一站，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3月29日，免费为观众呈现一场时空宏大的艺术盛宴。步入展厅，入口处来自湖南、四川等地的“自然金”矿石静静陈列，其枝丫状的天然形态，恍若星辰碎片坠落凡间，为这场金色之旅奠定了浪漫基调。
展览以丝路地理脉络为叙事线索，分为“日落金辉：马格里布的明亮服饰”“沙海星穹：中东地区的织金艺术”“天方织韵：阿拉伯半岛的信仰美学”“绫罗生香：印度与东南亚世界的金缕华裳”“经纬鎏光：东方丝国的金色记忆”五大单元，通过200余件/套珍贵藏品，串联起从北非到东亚的织金服饰文明史。
在“日落金辉”单元，北非的阳光仿佛穿透展厅。19世纪末的摩洛哥紫色织金圆领卡夫坦长袍，前襟饰以繁复金绣，传承自古波斯的服饰形制在阿拔斯王朝的风华里熠熠生辉；阿尔及利亚绣花披肩以轻柔布料为底，金线勾勒的花卉间填充着红紫古蓝丝线，古朴中透着斑斓；突尼斯新娘礼服则以黑色羊毛为基底，袖口与裙摆的金线卷草纹，在内敛色调中彰显极致奢华。转过展区，“沙海星穹”单元的伊朗深蓝底布金葡萄藤凤凰锦缎残片令人驻足，金线织就的凤凰栖于藤蔓之间，灵动姿态中藏着文明交融的密码——源自中国的凤凰纹样在中亚织物中淡化了皇权符号，融入当地装饰体系，成为跨文化交流的生动见证。
阿拉伯半岛的“天方织韵”与南亚的“绫罗生香”单元，展现了金线工艺与信仰、民俗的深度绑定。在五海三洲之地的阿拉伯半岛上，宽大的长袍装饰着金银刺绣和亮片；也门萨那婚礼裙通体金丝织锦，红底金纹成为家族财富与社会地位的象征；印度乔戈希亚婚礼套装与印尼巨港婚礼披巾则将金线与本土神话、扎染工艺结合，碰撞出独特的审美火花。
最令中国观众动容的“经纬鎏光”单元，集中呈现了东方丝国的金色记忆。距今4000—3800年的甘肃玉门火烧沟遗址金耳环，以古老锤揲技术打造，成为中国早期金器的代表；青海都兰热水大墓出土的唐代龟甲纹织金锦带，将金箔裁切成线织入织物，规整纹路中彰显高原丝织技术的巅峰；明代大红色绸绣过肩麒麟鸾凤纹女袍以捻金线盘绣纹样，红金对比间尽显富丽堂皇；清代黄地流云蝙蝠纹妆花龙袍则以妆花金锦工艺，诠释着“衣以载道”的文明精髓。而成都博物馆藏的团窠对兽纹夹联珠对鸟纹半臂，由蜀锦与西方粟特锦织成，纹样中融汇的中亚、西亚艺术特征，印证了成都作为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历史地位。
金线搭桥
展览开幕式上，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馆长伊曼努尔·卡萨赫鲁从全球视野出发，盛赞这场合作展览的非凡意义。“来自中国各个博物馆的纺织珍品让展陈愈发丰富。”他在发言中表示，凯布朗利博物馆作为法国四大国立博物馆之一，始终致力于促进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鉴，而“金线”特展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金线是连接不同文明的通用语言，它承载着人类对光明、永恒与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我希望成都的观众能在这场展览中感受到多种多样的文化与服饰之美。”他强调，这场展览不仅是中法文博合作的里程碑，更将为全球跨文化交流提供宝贵经验。
展览的巧思更在于古今对话。国际知名高定艺术家郭培的当代创作与法国勒萨热刺绣工坊的百年样品并肩陈列，激荡出跨越时空的审美共鸣。郭培为展览特别创作的五小金礼服，以透明材质为骨，通体贴饰金色亮片与定制金属花卉，寓意“五方周全”，宛如流动的鎏金雕塑。而勒萨热工坊的珍藏样品，从1944年巴黎世家的金珠亮片枝叶，到2004年迪奥的金色醋酸纤维素薄膜刺绣，完整呈现了法国高级定制史的光辉轨迹，与郭培作品共同印证着金线艺术的永恒魅力。
“今天，黄金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郭培在接受访谈时直言，这是她从展览中获得的核心感悟。在她看来，古代织金服饰多为皇室贵族专属，象征着权力与财富，而现代设计则应让黄金的光辉走进更多人的生活。她的创作始终秉承“东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念，将传统织金工艺与现代设计语言完美融合。本次展出的《轮回》《喜马拉雅》《童梦奇缘》《一千零二夜》等高定系列作品，从神话传说中汲取灵感，将缂丝、刺绣等传统技艺与现代材质相结合，为古老的鎏金故事续写新章。
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策展人哈娜·阿尔·巴纳—奇迪亚克作为展览的发起者之一，向记者分享了策展初衷。拥有24年策展经验的她，毕业于巴黎索邦大学艺术史与考古学专业，曾获“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和“法国国家功绩勋章”。“我不想单纯呈现一场美丽华服的展览。”哈娜表示，展览融合了考古、服装、时尚三个维度，既有法门寺地宫蹙金绣佛衣这样的历史文物，也有郭培的当代高定作品，这种多元性正是展览的独特之处。她特别阐释了“金线”的深层内涵：黄金诞生于超新星爆发与中子星碰撞，随陨石降临地球，历经地质作用而成矿，这种天外来物与人类技艺的结合，本身就是文明的奇迹。从约5000年前叙利亚的细金工艺，到现代的卢勒克斯线技术，金线的演变史正是人类文明进步的缩影。
对于普通观众而言，这场展览是一次难得的文化普及。免费开放的模式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世界级的艺术珍品，而“考古+艺术+时尚”的多元呈现方式，则降低了理解门槛，让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观众都能找到共鸣。有观众在参观后留言：“原来黄金可以如此灵动，原来不同文明的审美可以如此相通。”这种沉浸式的文化体验，让跨文化交流变得具体而可感，也让丝路文明的种子在更多人心中生根发芽。
文化交响
回溯中法文博合作的历程，“金线”特展的落地并非偶然。作为西南地区文化重镇，成都始终积极拓展全球文博伙伴关系，深度融入国际文化交流。2023年，成都博物馆发起建立成都国际友城博物馆国际交流平台，为与法国等国家的文博机构开展长期合作搭建了重要桥梁。凯布朗利博物馆是法国专注于非欧洲文明艺术的国家级博物馆，与成都博物馆的合作堪称“天作之合”——前者拥有丰富的丝路沿线织金藏品，后者具备深厚的本土文化挖掘能力与成熟的国际展览运作经验，双方的优势互补让这场全球首站特展得以完美呈现。
展览中，法国7家文博机构的藏品与中国8家单位的珍品交相辉映，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国界的文明对话。法国国家考古博物馆的早期金工制品，见证了西方织金技术的萌芽；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自然金矿石，为展览提供了科学溯源；中国丝绸博物馆的丝绸珍品，展现了东方织金工艺的巅峰成就；辽宁省博物馆的“三燕”时期花树状金步摇，以金丝缠绕为枝，缀满桃形金叶，其摇叶装饰渊源可追溯至西亚，成为早期东西方金工艺术交流的直接证据。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藏品，沿着丝路脉络串联起来，清晰展现了金线工艺从西向东的传播与融合，以及对这一工艺的本土化创新。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文化交流并非单向输出，而是双向奔赴。成都博物馆在引入法国优质展览资源的同时，也通过展品补充、在地化叙事等方式，让中国文化元素在国际舞台上绽放光彩。成都博物馆副馆长、总策展人黄晓枫表示：“我们不是简单承接一个外展，而是参与到展览的共创中，让成都的文化记忆、中国的文明智慧成为展览不可或缺的部分。”这种平等对话、相互尊重的合作模式，为国际文博交流提供了新范式。
在更广阔的视野中，这场展览更是丝绸之路文明交流的当代回响。从古代商人沿着丝路贩运丝绸与黄金，到如今中法文博机构联合举办织金特展，金线始终是连接不同文明的重要纽带。正如中国丝绸博物馆馆长季晓芬所言：“从北非到东亚，从古老的锤揲工艺到现代的卢勒克斯纱线，金线所至，无不承载着人类对光明、永恒与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种共同的价值追求，让不同文明能够超越地域与时空的界限，实现深度对话与交融。
“金线”特展在成都的举办，不仅为观众带来了一场视觉盛宴，更引发了人们对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深层思考。当千年织金珍品与当代高定设计在展厅中相遇，当法国刺绣工艺与中国蜀锦技艺相互辉映，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艺术的魅力，更是文明生生不息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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