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硕

城市美化运动(City Beautiful Movement)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一场席卷美国许多城市的规划改革运动,如今华盛顿特区的国家广场、芝加哥的湖滨公园等建筑遗产,都是这场运动的产物。城市美化运动是美国精英克服现代化尤其是城市化弊端的一次尝试,他们试图效仿古典美学,以规划为手段给城市带来美观、整洁和秩序,从而解决城市问题。然而这一运动的倡导者们并不知道普通城市民众到底需要什么,在恢宏大气的建筑背后,贫民窟里的苦难依然如故。

日益严峻的美国城市问题

美国现代化进程在19世纪下半叶快速展开。迅猛的城市化、高涨的移民潮、过度扩张的工业化以及大型财团、托拉斯的形成构成了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城市问题、劳资冲突、政治腐败等现象促使美国人开始思考种种社会问题。

历史学家阿萨·布里格斯将那些在工业化过程中快速发展,同时也出现了高贫困率、高犯罪率等社会问题的城市称作“震颤城市”(Shock City)。19世纪后期美国的许多城市,因为工业集聚而迅速成为大城市,同时也积累了很多社会问题难以解决,当时美国许多大城市居住条件之恶劣令人震惊。

纽约曼哈顿下东区的人口密度远超当时其他大城市,新闻摄影师雅各布·里斯在其1890年出版的《另一半人如何生活》中运用了大量照片,以直击人心的方式揭示了纽约贫困居民的生活和工作状况,讨论了犯罪、恶劣的生活条件、家庭的解体以及美德与恶习。在城市里,工厂往往直接建在市中心或居民区旁,建筑物表面覆盖着黑灰,空气质量极差;生活垃圾和工业废水常常直接排入河流或堆积在街巷中,许多人家豢养家禽家畜来啃食垃圾。卫生状况同样不容乐观。不但城市环境遭到污染,伤寒、疟疾、黄热病等流行病也时常发生,仅霍乱在19世纪的美国就有三次大流行,黄热病更是不时侵袭城市尤其是南部城市。犯罪和骚乱此起彼伏。凶杀抢劫等恶性案件不时见诸报端,赌场、妓院灯火辉煌,黑帮为了抢生意和夺地盘公然大打出手。

解决城市问题逐渐成为美国社会各界的共识,正如美国历史学家保罗·博耶指出的那样,“工业化、移民、家庭分裂、宗教变化以及阶级分化的加深带来的恐惧,都集中在成长中的城市身上。社会思想家、改革家、慈善家以及形形色色本来互不相干的人,经常因为他们对城市的共同关注而联系在一起”。

无论是环境问题还是社会矛盾,这些问题都与资本主义的内生不平等以及美国社会的排外情绪密不可分。但在精英阶层看来,却是因为恶劣、混乱的外部环境腐化人心、侵蚀美德,催生了种种弊端。

城市美化运动的开展

美国之所以要用“美化”的手段来解决城市问题,是受到了环境决定论的影响。这套理论是当时美国社会普遍接纳的信条,即相信物理环境塑造了人的道德品质和社会行为,混乱肮脏的城市环境是产生犯罪行为和贫困的根源,而美丽有序的城市环境能够净化心灵、涵养美德,从而促进社会和谐,解决城市社会的种种丑恶现象。

早先的法国巴黎为美国如何“美化”城市提供了先例。19世纪中叶前的巴黎就像一座中世纪的迷宫,街道狭窄肮脏,交通混乱不堪,缺乏基本的卫生设施。乔治——欧仁·奥斯曼担任塞纳省省长后,在长达17年的时间里彻底改造这座城市。他制定了极其严格的建筑法规,要求沿街建筑必须使用同样颜色的建材,高度、屋顶坡度和阳台位置都有统一规定。这种强制性的统一创造了极具秩序感的城市景观。这一时期的巴黎向世界展示,城市可以被设计、被管理、被人为地赋予秩序。

奥斯曼的大改造启发了美国改革者。19世纪末,大量美国建筑师前往巴黎求学,其中就包括城市美化运动的主要参与者丹尼尔·伯纳姆、路易斯·沙利文等人。他们不仅学习了巴黎这种整齐、有规划的建筑风格,更吸收了古典美学、轴线布局和纪念碑式的设计理念,追求对称、平衡与壮丽。这样的理念首先经过芝加哥世界博览会展示给美国民众。

1893年,为纪念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400年而举办的世界博览会在芝加哥拉开帷幕。博览会的核心是所谓“荣耀庭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池,象征着哥伦布到美洲的航行;水池周围分布着古典风格的建筑群。主要展馆统一采用60英尺檐口高度,建筑外墙都刷为白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被参观者称为“白城”。

此后,美国城市纷纷效仿白城的规划建设。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轴线对称的空间布局、纪念性的市政建筑、贯穿城市的林荫大道,以及作为城市“肺叶”的公园系统,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改革者心目中理想城市的图景,也是城市美化运动遵循的基本标准。

1902年的麦克米兰计划是美国城市美化运动早期最重要的成果。在参议员詹姆斯·麦克米兰推动下,伯纳姆、奥姆斯特德等人合作为华盛顿特区制定了全面美化方案。该计划恢复并延伸了1791年建筑师皮埃尔·朗方为这座美国首都制定的规划方案,将国家广场改造成两侧种植榆树的草坪,宽度统一为300英尺;在西端建造林肯纪念堂,南端后来成为杰斐逊纪念堂的所在地;拆除横跨广场的铁路站,在国会大厦北侧新建宏伟的联合车站。由此奠定了今天华盛顿特区的城市面貌。如今游客所见的华盛顿国家广场,基本上就是麦克米兰计划的实现。

受城市美化运动和芝加哥世博会的启发,克利夫兰市在1902年组建规划委员会,负责规划一个紧凑而和谐的市中心。委员会建议建造一座轴对称布局的三段式广场,环绕广场的是统一规模和风格的市政建筑群。1910年联邦大楼完工,随后十余年间县法院大楼、克利夫兰市政厅、公共礼堂和图书馆等建筑相继落成。1909年的《芝加哥规划》是美国第一份针对大城市的综合性规划,堪称城市美化运动的巅峰之作。规划借鉴了奥斯曼的巴黎方案,在芝加哥原本方正的棋盘式路网之上规划了数条对角线大道,旨在连接城市中心与郊区,打破网格的单调并提高效率。规划还包括拓宽密歇根大道、扩展公园系统、湖岸线整修开放为城市公园、建造宏伟的市政中心等举措。

城市美化背后的阴影

美国城市美化运动追求秩序与美观,以专家主导的规划方案作为蓝图,寄希望于重塑物理空间来解决社会问题,包括创造了为人所珍视的公共空间和纪念建筑,确立了建筑高度控制、综合规划等理念,推动许多城市组建了专门的规划机构等。

但是,运动的支持者们错误地认为贫困、腐败等城市丑恶面是环境破败的结果。他们相信,美化——表现为充足的公共空间和宏伟、庄严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能够向城市居民灌输美德,祛除城市的病根。实际上,仅仅美化城市并不能解决现代化、城市化的弊病。他们迷信通过宏伟的建筑改善城市景观,却忽视了人类情感和复杂的社会关系。城市像机器一样被拆解和组装,最终导致了僵化和缺乏弹性。

这种“美化”和“秩序”符合美国精英阶层的品位,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宏大的建筑往往疏远空旷、缺乏生活气息,不如拥挤的街道有活力。普通居民需要的与其说是有秩序的城市物理环境,倒不如说是更好的工作和居住条件。这也是运动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在20世纪20年代以后退出美国历史舞台的根源之一。

美国城市美化运动试图用美学改造社会,却在很大程度上回避了工业资本主义造成的结构性不平等。建筑师们用古典立柱和林荫大道装点城市时,关注的是城市的面子而非里子,是秩序的象征而非资本主义内生不平等的病根。回望这段历史,美国城市美化运动既是一个警示,也是一面镜子,城市的改造不能仅停留在物质层面,更要关注社会公平。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世界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