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今年4月发生的那起辽阳一饭店重大火灾事故调查中的监控视频里看到，火是从饭店外面开始烧的，最初发现火情的人没有及时采取有效的灭火措施和组织人员紧急疏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火已经快速封门了。”近日，四川省南充市消防救援支队副支队长范绍春向廉政瞭望·官察室记者讲述这起造成22人死亡、3人受伤的重大火灾事件时，语气里满是惋惜。他说，那场火灾本不至于酿成大祸，“就差在前一两分钟的初期处置，小事故硬生生拖成了灾难”。
辽阳火灾事故并非孤例，尽管近年来消防安全颇受重视，但从电动自行车楼道起火致人窒息，到自建房“下店上宅”小火酿大灾，再到小餐馆燃气泄漏引发的惨剧，这些基层火灾事故仍然时有发生。这看似是偶然，背后却藏着长期未破的痛点与难点。
文 | 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宁夏银川市兴庆区烧烤店燃气爆炸事故救援现场。
个体利益与公共安全的博弈
“在基层社区消防中，‘九小场所’、老旧小区与电动自行车，是最让人不放心的三大领域，前者可能因‘人’的意识缺位拖垮防控，后者可能因‘物’的建设困境卡住治理。”范绍春说，所谓“九小场所”，即小餐饮、小网吧、小旅馆等，这些场所遍布城乡接合部、城中村与老旧小区，流动性大、规模小，成了火患的“重灾区”。
“第一个绕不开的，就是责任落实不到位。”余显成是某区消防大队副大队长，他曾带队检查过一家位于城中村的小餐馆，老板租下自建房的一楼，既当厨房又当大堂，后厨燃气罐挨着灶台，墙角连个灭火器都没有。“我们让他整改，他说以前在别的地方开店从没有过这些要求。”余显成告诉记者，这家餐馆的老板3个月前刚从另一个街道转店过来，之前的店主因生意不好转让，连带着营业执照的变更都没完全办清，更别提消防安全培训了。
这种“换店如换衣”的流动性，让小场所的安全责任难以落实。余显成说，小场所的经营者大多更在意能不能挣到钱，对消防安全的认知不足，“该配的应急灯不配，该留的安全出口堵死，他们担心顾客从后门走容易逃单。”他们既不会提前咨询消防部门“开店的条件”，也不会主动找专业机构排查隐患，直到社区网格员或消防监督员找上门，才知道自己的店存在消防隐患。
火灾刚发生时，若能及时扑救、引导逃生，绝大多数事故都能控制在萌芽阶段，可基层小场所的员工，大多连“初起火灾”是什么都不知道，加之突发事件带来的情绪不稳、思维不清，导致手忙脚乱，错失处置的最佳时机。“中石油、中石化的加油站就很少出现大火火情，因为他们经常培训员工使用灭火器、搞逃生演练，大多数情况下火刚冒头，几个人配合着就灭了。”范绍春说，小场所的情况截然相反，“制度和预案大多贴在墙上当装饰，老板都不懂、不会，更不要指望员工了。宁夏银川烧烤店液化石油气泄漏遇明火爆炸事故，店员发现液化气钢瓶阀门错误开启，饭店经理试图关闭阀门未果，反而增大了泄漏量，最后导致悲剧的发生。”更让人忧心的是，部分经营者为了降低成本，还会刻意规避消防检查。
如果说小场所的火患源于“人”，那电动自行车的火灾防控，则卡在了“物”的建设困境上。“锂电池从冒烟到剧烈燃烧，只有十几秒钟”。为了破解这个问题，各地都在推行“3:1”的充电桩配置比例——三辆电动自行车配一个充电桩，可实际推进并不容易。
最大的阻力，来自小区业主的利益分歧。范绍春坦言：“小区公布了初步规划的充电区域后，离得近的业主反对，说‘危险太大，一旦起火，威胁自我’。离得远的业主也不愿意，说‘太远太麻烦，不如推回家充’。”
充电桩“建不下去”，还源于“钱”的问题。按国家政策，充电电价要与居民用电价格一致，可实际操作中，运营方赚不到钱便不愿干这个事。范绍春解释：“第三方机构建充电桩，要算管理费、灭火器配置费、电费，按居民电价收费，没什么利润，国企来做这件事又没有专项资金。政府投入的话，充电桩的收益也很难达到预期。”这种矛盾在不同财力地区差异显著，“财力足，政府补贴多，充电桩就建得快、覆盖率高”。
充电桩难以落地，老百姓就搞起了飞线充电、带电池回家充，“晚上充电电价低，有些老人觉得划算，把电池扛上楼，万一起火，整栋楼都受牵连。”范绍春说，这些年各地都在搞针对电动自行车的专项整治，情况有很大好转，但仍有漏网之鱼，主要集中在无物业的老旧小区和乡镇（街道）的自建房。
权力监管与责任边界的博弈
基层消防的困局，除了“人”与“物”的问题，还绕不开权力的运行——消防执法、审核验收等环节，既连着群众的办事难，也藏着权力寻租的风险，而终身追责的压力，又让基层监督员陷入严管与便民的两难。
范绍春介绍，目前建筑消防的审核、验收、备案工作已划给住建部门，消防部门主要负责公众聚集场所的“投入使用、营业前消防安全检查意见书”审批——比如网吧、歌舞厅、商场等，使用或者营业前必须办这个意见书，“没这个意见书，就不能使用或营业”。而这个审批，是“现场+档案”双核查，“档案容易过，难的是现场和人”。
“我们的技术规范太多了，仅建筑规范、设施规范就十几本，一个场所要完全符合，大多需要涉及建筑本身的改动以及消防设施的安装配置。”范绍春说，规范的严格，导致审批通过率偏低，也让部分经营者心生不满，“我们会听到一些说法是‘过消防比其他部门的手续还难’”。
范绍春理解这种情绪，但也很无奈：“所有审批档案都要存档，万一以后发生火灾，要倒查责任，谁审批的、谁检查的，都要终身负责。”
严格的背后，也有人试图“走捷径”。余显成透露，偶尔会有经营者找熟人、托关系，想让审批“通融一下”，“不排除有些地方存在这种情况，但违反强制规范的，肯定办不了”。他说，消防部门内部有严格的监督机制，“上级会抽查案件，一旦发现违规审批，纪委就会介入核查，监督员要担责任”。
不过，余显成也向记者坦言，基层消防执法中，仍有潜在的廉政风险点。“比如有些场所整改后仍有小瑕疵，不影响整体安全，但经营者怕再跑一趟，就想‘送点礼、请顿饭’，让监督员‘网开一面’；还有的第三方消防检测机构，为了拉业务，跟经营者串通，出具虚假检测报告，再跟消防监督员‘打招呼’，这就可能形成利益链条。”
为了规避这些风险，各地消防部门也做了不少努力。比如，推行“检查一家、宣传一家”，让监督过程公开透明；审批环节实行“双人核查”，两个人一起去现场，互相监督；对第三方检测机构，定期抽查，发现虚假报告就严肃查处。“但基层的情况太复杂，有些风险藏得深，只能靠制度一点点堵，没办法一蹴而就。”余显成说。
认知滞后与时代发展的博弈
范绍春从事基层消防工作多年，目前在南充市消防救援支队主要负责的就是火灾预防宣传工作，他清晰地感知到一个无奈的现实：改革开放四十年多来，经济社会飞速发展，高楼多了、商铺密了、各类新型用电用能设备普及了，可与之匹配的全民消防安全素质，却没能同步跟上。“我们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在很多人的观念里，方便、省钱、赚钱这些诉求，往往比安全更靠前。”
这种观念上的滞后，在不同群体身上呈现出不同的表现。对普通群众而言，明知电动自行车电池带回家充电有极大风险，却仍有人为了夜间低谷电价和少跑路的便利，把电池搬进高层住宅；在老旧小区里，有人明知楼道是生命通道，却还是习惯性地堆放杂物、停放车辆，即便社区网格员和消防队员反复上门劝说，也总有“左耳进右耳出”的情况。“还有不少人面对飞线充电的劝阻时会反驳：充了这么多次都没事，哪有那么巧着火？”范绍春说，这种侥幸心理，正是隐患长期存在的重要原因。
而在部分小场所经营者群体中，他们把消防安全视为额外负担，而非经营的必要前提。很多小餐馆、小网吧的经营者，接手店铺时对消防设施是否齐全、安全出口是否畅通等问题，缺乏主动关注的意识。即便在消防部门和街道社区排查后下达整改通知，部分经营者也只是应付了事。经营者和员工既缺乏基本的安全常识，也没有主动学习的意愿，一旦意外发生，根本没有能力应对。
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消防救援大队在加油站、加气站检查消防设施。
这种认知上的短板，并非消防部门没有开展宣传工作。范绍春介绍，消防部门一直在尝试多种途径开展宣传：利用119消防宣传日、安全生产月等节点集中科普，通过公众号推送典型火灾案例，在农村地区借助乡镇广播循环播报消防安全提示。南充当地还和广播电台合作，每天推送针对性的消防小贴士。此外，执法人员在检查社会单位时，也会坚持“检查一家、宣传一家”，见缝插针地给员工讲解安全知识。
可这些努力，始终难以覆盖到每一个角落，也难以真正改变根深蒂固的旧观念。范绍春坦言，把所有社会单位的员工集中起来开展系统培训，成本太高，不现实。而面向大众的广播、公众号推送，又容易被忽略。尤其在农村和部分老旧小区，很多老年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消防宣传很难触达。即便触达了，也往往因为缺乏直观感受，难以真正形成风险警惕。
更让人棘手的是，时代发展还在不断给基层消防带来新的挑战，进一步拉大了安全认知与现实的差距。范绍春提到，现在火灾的防控难度，早已和十几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以前家里的家具多是实木，装修也不会太过复杂，即便起火，蔓延速度也相对较慢，人员有充足的时间逃生。可现在，沙发和床垫充填物多是聚酯纤维以及化工类海绵，装饰物也大多使用塑料饰物，这些材料燃烧速度极快，还会释放大量有毒烟气。更不用说扫地机器人、电动平衡车、充电宝等各类新型锂电设备，它们的普及，让火灾隐患从传统的厨房、电路延伸到了家庭的各个角落。
“锂电池从冒烟到剧烈燃烧只有短短十几秒，火灾发展速度远超以往，有时候消防员赶到现场，火已经进入猛烈燃烧阶段，里面的人很可能已因为吸入有毒烟气昏迷。”范绍春说，这种新型火灾的防控知识，别说普通群众，就连部分基层小场所的经营者都知之甚少。他们既不清楚这些新型材料的风险，也不知道该如何针对性地防范，依旧沿用着过去的老观念应对新风险。
学校里的安全知识普及，算是一个积极信号。“我们消防支队旁边有一所五星小学，今年组织了1200多名学生，分两批到消防科普体验馆参观，孩子们操作灭火器、走逃生通道、观摩电动自行车火灾全过程、参观实景火灾现场，特别认真。”范绍春说，现在很多学校已经把消防知识、火灾逃生等内容纳入课本，让孩子们从小建立消防安全意识。但他也清楚，这种教育的效果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显现。“一个孩子的安全意识，要慢慢影响一个家庭，再由无数个家庭影响整个社会，这不是短期能做到的事。”（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余显成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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