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澄泉
蟆颐古渡
我从秋天的尽头来到玻璃江古渡。宋朝的共饮亭、江乡馆躲在历史背后,不肯见我。只有玻璃江,把眉州的天空打了个对折,水在天上,云在江上。蟆颐山坐在彼岸,披着薄雾的道袍,将禅意延伸至江中。
一个穿越而来的老艄公,竹篙点碎青玉的镜面,涟漪便像古籍,一页一页翻开。我的小船成为移动的鼠标,在山水长屏上打上最新的句读。船底滑过水草,一江碧绿的笔触,似在临摹苏轼的行书和陆游的草书。一行白鹭从蒹葭中惊起,羽翅蘸着江水,在天空写下飘逸的飞白。
“玻璃江啊,会收藏所有的影子。”老者慢悠悠告诉我。我隐约看见:孤舟与孤客,落木与落英,青天与青山,都在秋水深处,保持着原初的状态。
玻璃江畔
从雪山奔袭而来,正午抵达眉州,正好躺平休息——岷江,幻为一幅巨大的玻璃或水墨。我双手探入清凉,小心捧起苏轼和陆游营造的意境,却见云朵在指缝间游来游去。还有几尾透明的小鱼。几丛树枝倒映于水,云朵和小鱼嬉戏其中。它们,是在树影里游泳,还是在天空中飞翔?
从挎包取出几粒鹅卵石,它们是我从岷江下游带来的信物。石头入水,江水轻摇,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相认相亲。最小的那颗更是激动难抑,竟在沙床上跳起芭蕾,搅起一束细碎的金沙,汩汩泛起细小的回声。
一艘游艇从对岸飞剪过来,惊醒沉思的涟漪。那些层层荡开的水纹,多像时光苍老的尾鳍。我终于明白:玻璃江其实是一部通史,一波一浪,都是历朝历代的记忆和心绪。
密林深处
多像一尾心急的鱼,我一跃上到望江楼,越过玻璃江营地,进入蟆颐胜境。
数了多少级石阶?一支热情的桢楠队伍,依次拥我入怀。最大那棵桢楠王,它用五百个春秋铸成伟岸的身躯,立地擎天,撑起自己和别人的一方天空。我回拥着它,贴耳倾听它的心跳:有明代的书声,有清代的叹息……它们都是古代的隐士,一袭玄色长衣,潇洒飘逸;皮肤粗糙干裂,露出时光的纹理;身姿轻盈,窸窸窣窣,摇落几百年风霜雨雪。
还有银杏林、荔枝林、翠竹林,枝枝叶叶都被阳光筛成金币和金粉,洒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几只松鼠上蹿下跳,模仿游人;一群小鸟捡拾林间野果,享受丰收;一列赶路的蚂蚁,搬运着比身体还庞大的秋天。
密林深处,重瞳殿外,隐藏一个大石洞,洞口森森,甘泉泠泠,号曰老人泉。秋风拂过古木,灌入丹泉,我听见洞中发出隐隐的回响——是苏洵求子的祷声,还是苏轼、苏澈兄弟踏青采诗的高歌?
树叶纷纷响应风的呼唤,簌簌有声。多种声音交融在一起,在交流,在对话。天籁之音不绝于耳。
道为何物
吱呀一声。我轻轻推开蟆颐观的朱红大门,带来一句凡尘的问候。一个老道持竹帚,在青石板上写“一”字。
道生一。
“道长,道为何物?”
他以目光把我的目光引向大殿的檐角——蛛网上露珠排排,好像他手中的流珠,每粒都映着一种物象。“不网蜘蛛,只网天空和大地。”他说。
铁壶在茶室唱歌。我与老道盘腿对坐,看茶叶在杯中荡成一尾一尾小鱼。我们饮茶入腹,有容乃大。水汽蒸腾,墙壁上的水痕和着尘埃,洇出一幅山水画。茶水和话题一续再续,画面逐渐鲜活起来,墨色的山影在眼前晃动。
我恍然有悟:道不就在日常的圆融里吗?——扫地时扫地,吃茶时吃茶。
告别时,老道送我三片银杏叶:一片过去,一片现在,一片将来。
我不知他是不是在此得道成仙的陆敬修或杨太虚,抑或刻在石碑上的那个徐道士,我等一介凡夫,该来就来,该走就走。
蟆颐雅集
我携半卷诗书赴约。
玻璃江比往日更沉静,更像秋天,仿佛特意为这场雅集准备的墨笺。眉山乐山两地文友散坐玻璃江营地的草坪上,尽享秋光和桂香。
“诗是文字的枯木上,绽出的花朵。”沙诗人慢慢拨开茶沫,轻轻地说。话音刚落,几片银杏叶应声坠下。我把目光转向江面,——远山卸下葱茏,近水滤尽杂念,秋日正以减法的朴素,向我们表达某种深意。
飞鸟在夕光中写下几行行草。宋作家说想起东坡,想起“大江东去”。我们便以茶代酒,举起杯子,敬东坡,也敬彼此。
于是论道。文化学者川兄指向江边古渡——野渡无人,也无舟。道即在此。
暮色漫过蟆颐观,纷纷起身作别。衣襟带走一山一水的清寂,行囊也比来时充实了许多——互相的馈赠和祝福,比季节更深更重。回望处,天光与山色浑然一体,只有茶烟影影绰绰徘徊在原地,似在构思“蟆颐雅集”的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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