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九次会议表决通过省级行政单位合并的决议,省级行政单位数近乎“腰斩”。这是不到一年时间内继大幅裁减国家部委、全面取消县级行政机构之后,越南第三波推出的重大行政改革。改革大计频频出招,推进改革雷厉风行,改革能否托举起越南要在2045年实现高收入国家的“越南崛起新时代”呢?我们先来盘点一下改革背景和三波大招的要点。
越南“新政”
首先,2024年8月,苏林接替已故阮富仲成为越共总书记。彼时,越南已掀起“熔炉行动”达10年,并取得反腐败重大成果,大批腐败分子被清除,在关键职位上的不称职和不合适的官员也能容易替换成称职和忠诚的干部。其次,越南坚持“竹子外交”多年,在外交舞台施展柔软与独立的身段,对外活动空间不断拓展,全球第三轮产业大转移下的越南已经成为一个吸引东西方投资的重要的新兴经济体,按苏林所言,越南正站在与“五大洲各强国并驾齐驱的历史起点上”。再次,与文宣干部出身的前最高领导人阮富仲重视反腐和意识形态不同,苏林是一位更加注重效果的务实政治家,政府效率的问题是优先议程。在这样多维背景下走上越共领导核心的苏林,在快速巩固了权力并筑起了自己的人员班底之后,应该看准了越南社会已经酝酿已久的机构大改革正是呼之欲出阶段,机遇一旦错过,今后再想机构改革,恐怕被其他更紧迫的议程所阻挠。
为此,苏林提出“吃苦药,切肿瘤”的系统思路,还专门撰文指出政府精简机构是越南走上“发展的新时代”的“一场革命”,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为推进机构精简大改革提供了思想指引。苏林说:“我们正站在带领国家砥砺前行,与五大洲各强国并驾齐驱的历史起点上……我们必须解放所有生产力,释放一切资源,发挥国家一切潜力与优势,大力推动经济社会发展。”苏林认为,越南大约70%的国家预算用于支付公务员薪水和常规国家开支,“如果我们只用这些钱养活自己,就没法发展关键基础设施。”为此,苏林表示:“有时我们必须吃苦药、忍受痛苦、切除肿瘤,才能拥有健康强壮的身体。” 这三波机构大改革,至少数十万公务员的切身利益会受到严重影响,政府效率也有可能因一时管理职能部门的权力空白而大打折扣,但必须勇敢蹚过去。苏林的“吃苦药,切肿瘤”思想也获得了党内领导干部的广泛支持。越南国会主席陈青敏表示,“只有精简机构,我们才有资源保障民生。一些经济水平低于越南的国家,仍能实现全民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和住房保障。”
的确,在33万平方公里的狭小国土上,遍布着地方三级行政机构、有着63个省级行政单位,是一个走一步都可以撞到省部级大员的地方,政府财政预算除花在人头费上之外,还能剩多少?政府层级太密、政府机构重叠、政府雇员太多,这样的情况如何配得上“越南崛起新时代”?何以提前实现15年免费教育?何以在2045年实现高收入国家?越南南北铁路项目推进不力,被认为最主要原因就是预算不足,在70%以上的财政预算投入政府雇员人头费的情况下,所剩的不到30%已经无法支撑起重大的基础设施项目的建设。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越南项目研究员潘春勇分析,苏林将过于庞大臃肿的官僚体制视为限制国家发展的主要障碍,“这个决策有望提高政府效率,减少腐败现象。这些变革将增强越南的竞争力,在吸引外资方面更具优势。”
机构大改革面面观

位于胡志明市的人民委员会大楼。
这轮机构大改革,简单说就是三大招:部委大裁减、撤县、并省,可以说是从上到下,没落下一个“安全港”角落,所有部门和机构都受到这场影响深远的改革的洗礼。部委大裁减,相当于最高权力分布重新洗牌,原国务院过度的权力会受到一定的削弱和限制,原先越南的党中央、国会、国家主席、国务院的四驾马车平行模式,会进一步收缩为突出中央核心的更有效率的权力分布模式。按照2024年12月1日越共中组部提交的建议和方案,2025年3月前完成国家机关精简方案,拟至少减少5个部委和2个政府直属机构。减少方式一是通过部部合并,如资源环境部和农业与农村发展部合并为一部,有的直接撤销,如撤销劳动荣军与社会部,其职能分别转移至内务部、教育培训部、民族委员会等。没有受直接合并或撤销影响的部委、部级机构、政府直属机构,要面临内部精简优化。
美国特朗普也想掀起机构大精简风暴,成立了政府效率部,请出了产业寡头马斯克作带头人,阿根廷总统米莱还送来代表大刀阔斧改革的金色电锯,但折腾不到两三月,马斯克黯然离场,其产业遭遇股价剧烈下挫,还一度与特朗普反目成仇。可见,改革不易,动权力机构的奶酪更不易。
第二个大招是撤县扩乡。如果裁减部委是机构改革的“内科手术”,撤县扩乡可谓是机构改革的重大“外科手术”,相当于直接卸掉了一条腿。撤县使地方三级行政机制变为两个层级,整整少掉了一个层级。官僚行政机构只要运行一段时间,总会不可避免出现叠床架屋的复杂审批和管理现象,文牍主义、形式主义成风,减少行政层级是快速提升行政效率的最直截了当的举措。越南当前有705个县,近万个乡(公社),所有县级机构一并取消,省级直接对应乡级(公社),近万个乡也顺应合并为5000个乡,最终目标是3321个乡。改革后平均每个省管辖近百个乡,这给乡继续合并和扩张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充实了基础活力。
第三个大招就是大幅并省扩省。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九次会议6月12日表决通过关于省级行政单位合并的决议,将全国63个省级行政单位精简至34个,包含6个直辖市和28个省。越南国土面积仅为33万平方公里,就设置有63个省级行政单位,有些省管辖面积不足1000平方公里,里面还充斥着多如牛毛的三级地方行政机构,这的确是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除了高平、奠边、河静、莱州、谅山、义安、广宁、清化、山萝、河内、顺化等9省2市不进行调整之外,其他省级行政单位都面临合并,有的是两省合并,少数为三省合并。新省份命名和省会设立上,多数为“留名留驻”,也有“留名不留驻”,如北宁省和北江省合并,命名为“北宁省”,省会设在北江市。胡志明市是越南最大城市,是越南重要的经济中心。巴地-头顿省、平阳省并入胡志明市后,该市面积将拓展至6772.59平方公里,人口达到1400万人,整合港口、制造和能源产业链后,将形成占越南国内生产总值24%的经济圈。
这三波行政机构大改革,最为耀眼的收益就是政府将至少节省72.9亿美元的财政开支,政府决定将于今年9月提前启动全国从幼儿园到高中的15年免费教育。
改革阵痛
正如前文所提及,机构大改革,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公务员大流动和大裁减。越南内务部长范氏清茶形容,这是自1945年“越南建国以来最大一次改革”,“省市合并后,将削减79339名官员,他们会辞职或提前退休。”而前面所说的部委减裁、撤县扩乡,更是有数十万公务员面临下岗或提前退休。如何妥善安置,这涉及需要把机构改革节省下的钱又得用在人员安置的费用上的问题,有人估算,遣散计划将耗资50亿美元。有人担心,光散财赶人,没有私营领域企业和产业的有力吸纳,最终会沦为社会问题。当下越南能否在复杂多变的国际国内政治经济形势下完成如此庞大人员的分流和遣散,依然是个不太明朗的问题。
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4月初宣布将对越南商品征收46%的高额关税,对经济增长高度依赖出口的越南造成沉重打击。关税虽然暂缓至7月执行,但如惊弓之鸟的越南迅速审批通过特朗普集团在越南的快速扩张,并祭出对美零关税,一定程度上有牺牲本国利益、取悦美国之嫌,其经济脆弱性显露无余,越南始终不可能成为另一个“制造业大国”,再怎么努力顶多就是“组装业大国”,经济韧性不足。美国国家战争学院研究东南亚政治的教授阿布扎(Zachary Abuza)认为,越南经济目前的吸纳能力仍存在瓶颈,而且在产业链中所扮演的更多是组装者,而非制造者的角色。一旦经济不能如期实现年增长8%的水平,社会对大改革不满的声音会放大。另外,随着明年1月全国党代会和选举新一届领导核心的到来,也有心怀不满的人士认为选举前推出如此“大手笔”的改革,其实是为新一轮争权夺利做准备。的确,改革之路漫漫,是非功过将由历史回答。(作者:和静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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