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名叫修河的古树
参加一次歌曲征集的颁奖活动，来到江西修水。所住宾馆门前有一湾碧水蜿蜒而过，水面宽阔，水色澄碧。问其名，说是修河。
修河，我闻名已久了。
晨光熹微中，碧波泛着细碎的绿漪，宛若万千绿叶在浪花间悠悠地摇曳。这碧水曾浸润过黄庭坚挥毫的赭砚，轻抚过陈宝箴读书的四觉草堂，而此刻，正流过我的身旁。今年恰逢黄庭坚诞辰980周年、逝世920周年，修水似乎也变得格外丰盈，涟漪翻卷间倒映着大宋文明的熠熠星辉。
当地友人告知，修河在修水县境内有司前水、杭口水、奉乡水、安溪水等11条支流，呈树枝状分布。我则蓦然确认了最初的想象：这不正是一株流淌着深情的葳蕤古树么？它自幕阜山生根，郁郁葱葱了无数个流年。此时此际，我恰好站立于“树”畔，默享着绵延千年的葱郁绿荫。
这棵名叫修河的树，在这一方热土上从容地、不倦地、悠然地流淌着。水波平静而淡定，恰似这千古文脉的真淳厚重——不逐虚誉，深藏底蕴；不趋浮艳，唯守本真。修水汤汤，不舍昼夜。这是九江境内最大的河流，也是江西五大水系之一。这里宁静安恬，文脉绵长，古时候曾出过200多个进士，其中双井村更是一姓出了48个进士……葱郁的杭山脚下，河水转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水明如镜，形似新月，故称“明月湾”。路人遥指，那背依杭山、面朝明月湾的所在，便是黄庭坚的祖居双井村。相传村前有两口相连的古井，清泉汩汩而出，双井之名由此而来。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双井人至今仍以“山谷故里”为荣。这位北宋的诗人、书法家，7岁作《牧童诗》，说“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比唐代骆宾王那清浅的《咏鹅诗》，更多了几分思想的锋芒；21岁参加乡试，试题为《野无遗贤》。主考官李询读到他答卷中的两句“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锁烟”，击节称赏，预言他“异日当以诗名擅四海”；黄庭坚后来果然以诗书成就让历史惊艳，还开辟了江西诗派之先河。
双井村的广场，高高矗立着黄庭坚的坐像。先生手把书卷，头微微上扬，嘴角挂着几分“风流犹拍古人肩”的自信微笑。导游带游客瞻仰雕像，还讲起当地的一种“涪翁墨竹”。相传少年黄庭坚习字时，偶尔将饱蘸墨汁的毛笔奋力一甩，墨点飞溅窗外的翠竹。年深日久，竹竿竟被染上道道墨痕。当年那个陪着牧童嬉戏的垂髫娃娃，用稚嫩的手指在书案上描画着最初的翰墨，也为今日的竹林洒下温馨的想象。我好奇地沿着修河寻觅，果然找到几丛枝干带着墨色的风竹。竹叶青翠欲滴，竹竿却晕染如墨，竹节处似有墨香浮动。轻抚竹身，瘦硬挺拔，类似山谷的书法笔意，有竹节之遒劲，有水波之灵动，氤氲着力透纸背的气象和丰韵。
修河岸边有多处与黄庭坚有关的古迹，也唤起我心中许多关于“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以故为新”的诗学感喟。尤其是在这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时节，让我对黄庭坚名诗“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有了更深切的感悟和体味。他纯粹、真挚、清纯，恰如修河澄波中浮起的一轮明月，当得起苏轼“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的赞赏之辞。“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清澈秀美的佳句亦如修水汩汩长流，总会有一朵浪花，不经意间送进隔代的心扉。
沿着修河的“枝叶”梳理而下，就来到了桃里竹塅村。这里走出了陈氏“一门五杰”，宛如修河这棵大树结出的五枚硕果。陈宝箴是支持维新的“海内奇士”，陈三立是同光体中的“最后一位传统诗人”，陈师曾是丹青妙手，陈寅恪是国学耆宿，陈封怀是植物学名家。这登录在《辞海》上的一门四代，或许正是一方水土赋予的灵性。其实陈家自陈宝箴一代就移居至湖南，但他们的根依然留在了修水。他们各自奔涌又同归一处，各自伸展又同气连枝，给修河这棵大树留下一圈圈闪光的年轮。
如果把修河看成一棵树，那么这棵树的文化年轮，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时代的山背文化。一脉菁华，代代流转，淘洗着岁月，翻涌成传说，而它的根系串起双井、桃里、黄龙山等累累繁花与硕果。两岸青山相对出，如同两面长满松杉、油茶的绿色屏风，迎接它的生长，见证它的繁茂，目送它的延伸。树枝状的支流们纷纷汇集，默默东去，带走无数深情，汇入碧蓝的庐山西海，掀起另一番浩渺气象。时光虽如逝水远去，而古树的年轮则长存在人们记忆里。最近一段时间，许多友人和我谈起关于山谷道人的各种纪念活动。而真正的纪念，终究不在形式上的热闹，而在于真正读懂这棵文化大树的深邃年轮。
午后步入茶馆，品尝有名的盐菊花凉茶。其中添加10余种配料，芝麻、黄豆、花生、糯米、萝卜干、柑橘皮、川芎、花椒、生姜丝……茶碗里浮着梅花状红萝卜，煞是好看。虽然名为菊花茶，却因采用的是盐水腌制过的菊花，所以表面上竟然寻不见菊花的踪影，也是茶俗一奇。这里本来就是个出茶的好地方，宁红茶、双井绿都颇负盛名。欧阳修饮后称赞“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尤须三日夸”，黄山谷则自豪地说：“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
茶叶在清水中舒展，亦如千年文脉忽闪着眼睫，在风清月白之间慢慢苏醒。心有所感，信笔题咏：“佳茗如佳句，一韵传百听。摒俗唯清气，味此独为醒。”茶香氤氲中，我仿佛看见山谷道人在树影里挥动着如椽大笔，书写着新的锦绣篇章。能够遇见这棵名叫修河的古树，饱览这些流淌着的崭新风景，留下这些鲜活的美妙记忆，是何其有幸啊。有缘在这古树旁边短暂停留，自然不能空手而归。我也要采撷几朵心花，用文字留下几缕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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