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灿红 文/图

深秋的巴塘，阳光灼烈。巴塘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局长赖祯鹏的手机响起，电话那头询问：“去年那种苹果酒还有吗？我想买两箱。”

收到求购电话，赖祯鹏感到一丝欣慰。

事情要追溯到2023年，巴塘县引入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为首的科研单位，开展四川省农业科技现代化先行县合作共建工作。由此，“蓉巴”双城，开启了一段科技共建佳话。

去年，双方联合开发了苹果酒和苹果气泡饮料样品，在小范围送人品鉴后，好评如潮。“当时苹果酒外包装上留了我的联系方式，所以后来频繁收到求购电话。”赖祯鹏解释了这段插曲的由来。

这次意外“出圈”，让他和成都市农林科学院的专家们更加坚信，近年来几乎消失在大众视野的“康南遗珠”——巴塘苹果，有望借助科技支撑和产品加工，重焕生机。

一颗苹果的百年沉浮

巴塘是中国西洋苹果在西南地区的发源地。早在1910年，苹果就被引入这片土地。巴塘阳光充足，早晚温差大，有着苹果生长的优异条件，生产的苹果糖分含量高，口感更脆甜。经百年实生变异和群选群育，形成了60多个品种体系。

1957年和1962年，巴塘先后两次参加了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的民族地区特产展览会。1965年，该县的“玫瑰香”品种被评为四川省优质苹果第一名，1974年被评选为全省优质苹果。这是属于“巴塘苹果”的高光时刻。然而，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巴塘苹果”发展逐渐滞后。

转机来自四川省农业科技现代化先行县建设。2022年，巴塘县成为四川首批先行县之一，与成都市农林科学院结成对子。“沉睡”的苹果资源逐渐焕发生机。

9月2日，记者跟随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专家团队探访巴塘苹果主产区——莫多乡郎翁村。苹果树随处可见，红彤彤的苹果缀满枝头。

红彤彤的苹果缀满枝头。

在自家房前屋后种几棵苹果树，已是当地村民们延续了近百年的传统。往年是自产自销自食，现在是统一收购。村民扎西泽登也不例外，家里种了30多棵苹果树。今年他收获满满，“今年是大年，产量上去了，一棵树能摘100多斤果子，价格涨到了6块钱一斤，我家已经卖了差不多1000斤。”果价的稳步提升激发了果农采收意愿，往年满地落果的现象已基本“绝迹”。

科技共建唤醒“沉睡”资源

巴塘被誉为“高原江南”，有着优异的地理气候条件和资源禀赋，目前已形成“果蔬肉蜜药”和“甲着”小麦六大产业格局。成绩背后有隐忧，在赖祯鹏看来，巴塘农牧特色产业虽然品类丰富，但集约化、品牌化、规模化发展不足，必须要集中力量发展优势产业。

有着百年种植历史，种质资源优异的“巴塘苹果”被寄予厚望。

时任成都市农林科学院科技处处长的刘卫带领团队多次深入巴塘调研，“我们发现巴塘苹果产业面临五大难题，种植方式粗放、加工技术缺乏、绿色防控普及率低、采后处理落后、规模化程度低。”

针对这些问题，科技共建方案迅速出台，组建专家团队、攻关科技短板、搭建创新平台、打造示范基地、培养农村人才。专家团队涵盖品种、技术、加工、保鲜、物流、品牌建设等全产业链领域。成都市农林科学院畜牧所副所长曹雨辰介绍，“我们根据巴塘的农牧业特点，选派不同生产领域、不同产业环节的关键人才，来进行精准服务。”

收集18份苹果种质资源

“巴塘苹果最多有60多个品种，但农民没有长远眼光，效益不好就砍掉。”赖祯鹏痛心地说，有些老品种就这样消失了。

当下，巴塘现存多少个苹果品种，没有人清楚。科技共建的首要任务就是“摸家底”。专家组深入田间地头，开展巴塘苹果地方珍稀品种资源调查。

9月，正是巴塘苹果大量成熟的季节，成熟的苹果采摘下来后当天就会拿到街上售卖。在位于巴塘县城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上，甘孜州农科所水果专家李创正和摊贩攀谈，“这是玫瑰香吧，那个又是什么品种？能找到果树吗？”在发现略显陌生的苹果时，李创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立刻就要“追查”到底。

甘孜州农科所水果专家李创在苹果摊收集苹果资源。

“光通过苹果的外形还不能准确判断它的‘身份’，还要对它的叶片基因进行鉴定，就能确定它的‘族谱’。”李创告诉记者，截至目前，他们已收集到18份种质资源，包括玫瑰香、小冬红、小冬青、月亮、香水、点心等特色品种。

在70多岁的日登村村民林绣珍家的20多亩果园里，专家组建立了巴塘苹果种质资源圃。“果树都是我1983年种的，这是玫瑰香，我们当地人最喜欢吃，口感酸甜。这是人头苹果，很香，我们也叫它香水苹果。”老人对资源圃里的苹果树如数家珍。

林绣珍的果园被选定为种质资源圃。

谈到这些品种的由来，林绣珍介绍，这些老品种大多是从村上张家院子的老树嫁接过来的，张家院子的老树是当年外国人带进来的枝条长大的，有上百年历史。

“月亮果实扁圆形，平均单果重300多克；糖心可溶性固形物含量高达16.5%，风味纯甜；冬玫瑰香风味极好，纯甜几乎无酸……”李创透露，这些数据的获得，为品种选育和开发提供了科学依据，我们就知道哪些适合鲜食，哪些适合加工，哪些有好的基因性状适合作为基因资源进行保留。

尝试果酒加工延伸产业链

在巴塘，家家户户都种的苹果树，如何形成一个大产业？

在莫多乡郎翁村，来自成都市双流区的川西农林公司在当地流转苹果300亩，打造的科技示范园里苹果树郁郁葱葱，初具现代果园的雏形。该公司农业职业经理人袁飞介绍，“当地村民基本不修剪果树，树都长得很高。我们来了后，统一修剪成纺锤树形，这样能更好利用光热条件。”

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专家为职业经理人袁飞提供技术指导。

科技赋能不仅体现在种植环节，更延伸至加工领域。2023年，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与巴塘联合开发出苹果气泡饮料和8%酒精含量苹果酒两款产品，并申请了“康南丹珠”商标。

产品一经推出，便获得市场认可。“联系方式留的是我的手机号，收到很多复购需求。”赖祯鹏笑着说。这款苹果酒采用纯发酵工艺，不含添加剂和防腐剂；苹果气泡饮料则采用NFC技术，保留原果风味。

今年，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从成都引进了一家酒企参与产品开发。该酒企负责人朱虹也是巴塘苹果酒和饮料的首批品鉴者，有着10多年选酒、营销经验的她深知，“巴塘苹果”可能就有着她要的独特风味。

朱虹透露，创业5年来，她一直在中国各地寻找有着独特风味的水果，来制作年轻人喜欢的果调酒和NFC果汁。正是带着这样的期待，她跋涉700多公里，从成都来到巴塘。

“来对了！”朱虹在巴塘的两天时间里，尝了十多种不同苹果，“玫瑰香最香，金冠口感最好，有小时候吃的青苹果的口感，酸度保持得很好，非常适合做果调酒和果汁。”

向新而生，仍有瓶颈待突破

科技共建并非一帆风顺。在专家组和巴塘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开展的一次座谈会上，记者了解到，当地苹果产业发展“人的问题”突出，当地人维持了上百年的种植传统一时难以改变，与此同时，市场经营主体尤为匮乏。

“要为巴塘留下懂技术的本地人才，即便离开我们，当地产业也是一池活水。”刘卫表示。专家组已在巴塘县开展技术培训3场次，培训技术人员60余人；技术指导4场次，培训技术人员10余人。

科技共建希望让更多年轻人看到农业的价值。在甲英乡波戈西村，2008年出生的次登对农业了解不多，平日以上山挖虫草、采松茸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听说有专家培训，放下采松茸的安排，主动报名参会。

培训现场。

“以前老家的院子种苹果、藏梨、李子、无花果、核桃，后来房子卖了，树都砍掉了。”地巫镇中心绒村村民格绒曲批也告诉记者，如今，在科技示范带动下，不少人又重新种起了果树。

但在赖祯鹏看来，一些制约条件反而可能成为巴塘苹果的产业优势。“比如运输方面，从成都运1吨农产品到巴塘，运费要600元，但从巴塘运到成都，1吨运费只要250元。比如品质方面，当地人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巴塘苹果能够达到有机产品标准。”

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专家组和巴塘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开展座谈会。

与此同时，科技共建正给巴塘苹果产业带来希望。在品种资源利用方面，专家组计划以“秦脆”为核心杂交母本，以“糖心”“冬玫瑰香”“月亮”“红心”“香水”为父本，开展苹果杂交育种工作，选育具有多种优良性状的新品种。

在产品加工方面，也有了实质性进展。曹雨辰表示，“我们计划打造一两个加工产品，通过市场化运作推向市场。既解决残次果销售问题，又能叫响巴塘苹果品牌，推动巴塘苹果产业全产业链发展。”

在离开巴塘前夕，朱虹买了玫瑰香和金冠两种苹果，她计划在“双十一”或年底前做出一个新产品：“国内很多人购买国外苹果汁，在国内找不到。我看好苹果汁前景。”她甚至期待未来在巴塘投资建设苹果汁、苹果酒加工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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