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 实习生 德力格尔
8月10日上映的电影《白蛇：浮生》是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的第三部作品，也是系列中最接近几代观众心目中“白蛇正传”演绎的一部。
《白蛇：浮生》海报
时间回到“缘起”时，五年前，《白蛇：缘起》创下了当时已成立六年的追光动画历史最高票房成绩，豆瓣77万人打出了7.8的高分，票房累计达4.7亿元。这部“白蛇前传”以全新的传说故事、CG动画对于东方意蕴的画面表达惊艳了观众，男女主人公大胆热恋的情爱表达开启了中国动画电影画风之先河。两年之后的《白蛇2：青蛇劫起》，在融合了钢筋水泥玻璃幕墙与传统古色古香建筑的修罗幻境里，让小青展开了历经缘劫的奇幻冒险，脑洞大开。
《白蛇：浮生》则聚焦于情感的生根发芽，在浮生的一蔬一饭中展现有情人所面临的各种挑战和阻碍。
三部影片各有不同的探索着力方向，但共同贯穿着对情感的深刻挖掘和对传统故事的现代诠释。
《白蛇：缘起》重映海报
《白蛇：缘起》是追光动画的一个转折点，通过对经典中国IP的改编，进一步确立了“中国团队，中国观众，中国故事”的发展目标，并沿着这一路线打造出了后面的“新传说”“新神榜”“新文化”系列，又在后续展开了《新神榜：哪吒重生》《新神榜：杨戬》《长安三万里》等不同的动画IP版图。
作为一家集出品、制作于一体的动画电影公司，追光是国内少有的具备持续输出能力的动画电影公司。自2016年推出第一部动画电影《小门神》以来，追光动画保持着一年一部的高效产出，不断升级中国动画电影在工业制作水准上的高标准，其品牌影响力也在行业和观众中稳步上升。
影片上映之际，追光动画总裁、《白蛇：浮生》监制于洲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采访。于洲回顾了整个系列的创作历程，也分享了追光动画在这些年中的成长变化与行业思考。
对话
“白蛇”系列是追光动画的里程碑
澎湃新闻：三部“白蛇”系列电影的故事分别尝试了三个方向，你怎么看待这样三个方向的尝试和过程中收获的经验？
于洲：《白蛇传》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2016年，《白蛇：缘起》开始创作时，我们没打算第一部就做正传。在《白蛇传》中，白素贞对许仙忠贞不渝，全情投入，但我们内部讨论时说到，许仙的人物形象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懦弱。小白对他这么好或许是因为有前世的故事，这便是《白蛇：缘起》的发端。两年后，我们觉得小青也值得有她的故事，就又做了《白蛇2：青蛇劫起》。
这两部作品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得到了观众和市场的认可，《白蛇2：青蛇劫起》也拿到了追光的首座金鸡奖最佳美术片。这次《白蛇：浮生》则是回到了正传故事的源头。我们也不是把故事原封不动地再做一遍，而是尝试了一些创新和改编。
一方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喜剧类型，我们希望故事能更轻松，老少皆宜。第二，我们对角色，特别是许仙，进行了较大改编。之前懦弱的许仙，在当下，如果只有小白单向奔赴爱情，大家会心里不太舒服，所以《白蛇：浮生》的爱情是一个双向奔赴的爱情。许仙还是一个普通人，但他变得勇敢，最终选择为爱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个比较大的改变。再比如宝青坊主，这是我们原创的角色，也是跟传统的《白蛇传》有所不同的地方，所以观众既知道故事脉络，同时有一些新的内容，大家会有新鲜感。
《白蛇：缘起》烟雨断桥，仙白初逢
《白蛇：浮生》仙白喜结连理
澎湃新闻：三部电影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出来的？制作周期如何规划？
于洲：在2016年就有规划，但还是每走一步就会想后面几步，观察作品的市场反应再做规划。每部的制作周期都是差不多三年时间，追光动画的运转方式就是这样，但我们是三个项目滚动推进，所以每年都会上映一部电影。
澎湃新闻：前面两部电影为《白蛇：浮生》打下了哪些基础和帮助？
于洲：这次是追光动画首次制作三部同系列影片，过程中自然有动画资产的积累。首先，从动画形象来说，小白、小青、许仙等角色形象并不需要重新设计，而是在原有的角色基础上，包括表演、形象、发饰服装等地方进行升级。这工程量也很大，但比起从零开始还是便利不少。
当然，我们团队的经验技术是有很多积累的。所以我们一年推出一部，而且每年都会向上迈一步，因为我们整个制作体系在每一部作品中的方方面面都能做到有所提升。
宝青坊主回归亮相
宝青坊主手持传统服饰，俏皮可爱
澎湃新闻：《白蛇：缘起》当时出来的时候是惊艳到大家的，也是追光票房最好的一部，当时对于追光的发展和之后的项目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于洲：《白蛇：缘起》开辟了成人动画电影在中国电影市场的发展。之前动画电影的排片一般都在白天，晚上6点到9点的黄金场排片非常少，因为小朋友晚上很少出来看电影，一般都是白天看。而《白蛇：缘起》的黄金场排片超过了白天的排片。这是动画电影有史以来第一次。《白蛇：缘起》后来还拿了那一年一个电影节评选的“最佳爱情片”，我们也是没想到，当然很开心。
对于追光本身来说，《白蛇：缘起》肯定是我们的第一个里程碑，它也标志着我们的受众从家庭观众的方向转向年轻观众为主。追光的最初三部作品《小门神》《阿唐奇遇》《猫与桃花源》都是更家庭向，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自己也刚进入动画行业，对于动画的认知，基本都是“大手拉小手”的家庭向为主。但是，年轻向的动画电影，是我们中国市场的特点，也是我们的机会。
后来我们的《新神榜：哪吒重生》《新神榜：杨戬》《白蛇2：青蛇劫起》的目标受众主要是年轻观众，同时兼顾家庭观众。《白蛇：缘起》不单是追光动画的里程碑作品，其实对于行业而言，它开始改变动画电影是给小朋友看的成见。
画风不追求“炸裂”，更重细节质感
澎湃新闻：和前两部相比，这次《白蛇：浮生》制作过程中的难度体现在哪里？
于洲：就画面制作本身而言，其实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的挑战，挑战主要在于故事创作。《白蛇传》家喻户晓，讲出新意是相对更大的挑战。
当然，《白蛇：浮生》在画面上有所提升。第一，表演方面，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画面更加细腻、丰富。有朋友看过电影后说忘了这是一个动画而非真人片，因为更精细的表演能让观众代入角色和故事。
第二点在于更多的制作细节。我们希望通过《白蛇：浮生》展现宋韵文化，宋代的中国人的生活质量是非常高的，经济非常繁荣。所以我们在场景上参考了《清明上河图》中所展现的繁华的市井生活。在饮食、服饰、书法、字画、家具以及美食等方面都有所考据。比如衣服上的纹理、头发打湿的效果，对照之前的作品更加自然，这些都能体现制作能力的提升。
《白蛇：浮生》中的龙舟大会
小白许仙小青加油呐喊
第三点在于视觉特效。早期大家会特别注重视觉特效的物理效果，诸如爆炸、雷电、法术打斗。但随着经验积累，视效不能喧宾夺主，酷炫的视效也是为故事服务。所以《白蛇：浮生》中，我们做得比较克制，当然有一些大场面，比如最终大战，肯定需要宏大而震撼的效果，但所有视效都是为了推动故事和气氛服务的。
因为电影是一种情感，是一种意境，带给人感触，有时需要视觉冲击力，但视效太满会让观众感到累。很多细节第一遍观看时是注意不到的，二刷三刷时才发现画面中埋藏了许多细节。动画电影跟真人电影不同，在细节处可以有更多作为。而且把细节做到真实可信，甚至比做得夸张燃炸要来得更难。
澎湃新闻：确实这一部因为展现“浮生”中的百态，生活质感和细节更足了，这个转变在去年《长安三万里》的时候就发生了，好像追光的“画风”有点变化了？
于洲：其实不是转向，我们的创作方向会越来越宽广，尝试新的类型与艺术风格。形式是为故事内容服务的，《长安三万里》的创作更基于史实，创作过程非常严谨。
这次《白蛇：浮生》的故事源于传说，谈不上“忠于原著”，因为它是自唐宋时期经由一代代人口口相传，或是经由民间曲艺、说书戏曲传承而来，其间必然包含偶然或是个人主观的再创作。所以在追光动画的版本中，我们也基于当下观众的审美与价值观进行再创作，这也是传说故事在历史和时代中的演变发展。
许仙小白御风而行
小青面容严肃，神情若有所思
澎湃新闻：你之前有谈到过对AI技术的尝试，而且自己是学计算机出身的，对其在动画领域的应用现状和前景有怎样的实践和看法？
于洲：《白蛇：浮生》中AI的运用有一点，但很少。目前，AI对于动画电影的作用非常有限，仅限于非常辅助性的功能。但是我们对新技术保有好奇心，追光内部有一个AI实验室，测试了很多新的AI应用，但是更多是在二维领域，比如远景和细节的细化。目前的AI和实际的创作方式差别很大，更像在开盲盒，难以预测开出来的东西。
对于新技术，不要在短期内高估它的影响，也不要在中长期低估它的影响。我们觉得AI也是一样的，现在大家常常高估了它的影响，但是我们觉得可能三五年之后，会有一些实质性的技术和工具出现。
团队平均年轻95后
澎湃新闻：动画是一个制作周期很长的生产方式，但是追光动画保持着一年一部的稳定产出。能做到这一点，背后的团队运营过程中有什么样的心得？
于洲：我们现在规模扩大了不少，从《小门神》时候的150人到现在380人，但所有的部门建制都跟原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影片体量和制作品质变高了。现在我们团队也还在扩张，为了未来做准备。
自成立之初，我们就建立了一种工业化的运转方式。一部片子的制作周期是三年，从早期的故事想法、剧本大纲开始，到完成制作上映，完整的过程是三年的时间。动画电影制作流程中差不多十四五个环节，平均下来每一个环节，好比动画或者说模型，参与影片制作的时间大约一年。所以说我们的制作过程是滚动推进，这也是动画电影工业化应有的模式，保证团队的稳定和持续的作品产出。
澎湃新闻：本次《白蛇：浮生》换了两位新导演，想请问追光动画在人才挖掘方面是如何运作的？
于洲：并不是“换导演”，而是不断培养新导演、新人才。追光的导演都是从内部成长起来的。白蛇两位导演之一陈健喜也是追光的老员工，在追光超过了十年，参与过“白蛇”整个系列所有的创作过程。另一位导演李佳锴在追光动画也已经有五年时间，刚刚30岁，是我们最年轻的导演之一。
追光已经形成了一个导演梯队，到明年《聊斋 · 兰若寺》时又会有几位新导演。不光导演、制片人、视效总监，各个职位我们都建立了全面的人才培养机制。追光团队很年轻，平均是95后，00后都有好几十个了，好多总监都是95后，年轻而肩负重担。
目前我们的团队正在扩张，预计到明年下半年，团队规模会达到600人，产出效率将从一年一部变成一年两部。26年暑期我们会推出《三国第一部：争洛阳》，26年年底辞旧迎新之时会再有一部上映。
澎湃新闻：这几年大多数电影公司是减产看项目，你们对扩张是因为这几年来对现行模式的收效有信心，还是对市场预判未来足以支撑更高的产出？
于洲：一年一部的效率运转这么多年，我们总要进步。而且从市场环境来说，目前动画电影供不应求，观众有很大的需求。
动画电影的制作门槛很高，追光一部电影需要三年制作周期，可能很多公司需要五年甚至七八年。市场需求需要我们供给。另一方面，追光团队已经培养了很多人才，要给大家更多的发展机会，很多同事都有能力与潜力承担更大的责任。
澎湃新闻：杭州首映礼时，我们看到当地政府给予大力支持，电影也和整个当地的人文风貌完美连接，去年《长安三万里》和西安的联动也是很热闹。动画产业跟地方文旅结合相互助力，今天是不是有了一些新的模式和方向？
于洲：动画电影天然蕴含这样的合作机会。去年的《长安三万里》所描绘的大唐盛世与西安地方文旅的结合就非常自然。去年不只是西安，比如黄鹤楼、扬州甚至河南商丘的旅游量都翻了好多倍。商丘并非旅游城市，因其为高适的故乡，影片为其带来了一定的热度。今年我们和杭州文旅的合作，也是一拍即合。
电影《白蛇：浮生》中的西湖断桥场景
电影《白蛇：浮生》中的九溪十八涧场景
电影《白蛇：浮生》中的三潭印月场景
过去我们更多见的是政府给一些产业资金的扶持，资金是最基本的，而动画与文旅的合作应该是双向的。好的作品也应该不只推动文旅，同时为历史文化传统注入新的生命力。
我们也是通过动画电影让文学作品与历史文化得以传承。这种传承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让它以当下大家喜闻乐见的新的艺术形式得以传承，而内核不被改变。
当然能实现这一传承的前提必须是我们能做出成功的作品，广大人民是观众同时也是最终的裁判。
澎湃新闻：追光动画走到现在10多年了，每一步都能看到明显的成长，是如何达成的？眼下面临哪些新的挑战？
于洲：追光已经走过十一年，我们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脚踏实地做好每一部电影。如果开始未能如愿，我们就总结经验，下一部改进。我们后来概括的“中国团队、中国故事、中国市场”，这个是我们的大方向。过去十年动画电影快速发展，大家对于国内文化与现实题材故事更感兴趣。这可能跟95后与00后群体更具文化自信有一定关系。这几天，奥运赛场上的运动健儿大多是00后，他们表现出来的竞技精神和自信，以及他们的表达能力让我们眼前一亮。
他们也是当下主流的电影观众。观众对动画电影更加接受，期待值也更高，对创作者的要求也变得更高了。所以无论是追光动画还是其他同行伙伴们，大家都要非常努力。
澎湃新闻：作为“新传说”系列的“白蛇系列”正传故事讲完了，之后在演绎其他传说故事方面有怎样的布局？
于洲：现在不能透露太多，但我想说明年的《聊斋 · 兰若寺》非常值得期待。
本期资深编辑 周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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