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高邮古城仍保留着南宋时期的城市规制。

文│刘建春  编辑黄琳

9月25日,一辆复兴号列车行驶在连淮扬镇高铁高邮段(张卓君/摄)

高邮,地处扬州与淮安之间,在低洼的里下河地区显得鹤立鸡群,地势相对较高,秦代因此在此设置邮亭,从此,高邮纳入全国的交通网络,汉代建县,名高邮,至今未改。

与许多京杭大运河边的城市一样,高邮曾有过延续1000多年的高光时刻,随着运河衰落,高邮也渐渐沉寂。一直到21世纪初,风驰电掣的中国高铁驶过高邮湖畔,吹皱了一池春水,一条连接江苏淮安扬州镇江等城市的高铁即将于2020年年底开通运营,那悠扬的汽笛声,将这座古老驿站唤醒,往日繁华即将重现。

缘起古驿站

春秋时代,江淮之间虽然湖泊河流众多,但并没有一条河流直接沟通南北,吴王夫差为北上伐齐,就开凿了一条运河——邗沟,将长江和淮河连接起来,而高邮也成为邗沟上的一个水码头。

秦始皇登基次年,正式开启了一个史诗级重大工程——修筑包括驰道、驿道在内的全国交通网,建成以首都咸阳为中心的一个扇形交通网络,把全国三四十个郡都联通了起来。

驰道相当于那个时候的高速公路,宽度达70米,路面平整,有铜桩埋设于路边,便于加固地基和标设里程,无论军队车马、辎重粮草,均可快速通过。而且,驰道还是一条绿色生态道路,规定每隔10米就要栽种青松翠柏,可以起到保持水土和提升景观的作用。驿道的主要功能不是运兵,而是递送公文和传递军情,因此建设标准没有驰道那样高,但是网络也很完备。从咸阳往东南的驿路,一路向东,经洛阳至开封、泗州(今盱眙一带),由泗州往南,至高邮、扬州,一路通往江南。高邮成为中原至东南的必经之路。

隋朝开凿大运河,高邮再次成为途中一个水运码头。从此后,陆上马蹄声声,水上帆影重重,高邮逐渐繁华。

建于明代洪武年间的盂城驿在高邮南门外,至今依然完好留存,是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代驿站。鼎盛期的盂城驿拥有各种办公、生产生活用房100多间,有驿马130匹,驿船18条,马夫、水夫200多人,设有一家60个床位的旅馆,还有供应膳食的食堂。

高高的鼓楼上,有士兵站岗,远远望见车队或快马前来,就会击鼓报警,驿站会做好准备,备好船或者马,核对勘合、火牌等凭证后,即刻出发,将文件或人员护送至下一站。

明清时期,京杭大运河是重要的运粮通道。高邮以东地区的粮食、食盐,先通过南北澄子河运抵高邮,再中转北运。那时候,高邮是一个繁忙的水上交通枢纽,北自西门湾,南至五里坝,数千艘船只排成四五排在此集结。官员、差役、商人、文人在此歇脚,码头上下人头攒动,附近的南门大街,也成了高邮城最繁华的一条街。

高邮界首运河大桥横跨在京杭大运河上(张卓君/摄)

相聚文游台

一条运河如同白练,流淌在古城西侧。城东有净土寺塔,城西有镇国寺塔,东西双塔遥相呼应,俯瞰着高邮的人间烟火。在高邮人的眼里,这是他们最美的小城。“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在北宋著名词人秦观心目中,那一定是高邮的春天,而“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其实说的是高邮秋色的芬芳与喧闹。

文游台记录了文人雅集的故事,至今还是人们去高邮必游之地。这个景点,让一段文人雅士载酒论文、吟诗作赋的佳话定格下来。

秦观是土生土长的高邮人,年少的时候就博览群书,立下远大志向,他最仰慕的人就是文坛领袖苏东坡,可是,当时他还没有考上进士,只是一个无名的文学青年,没有机会认识苏东坡。这年,26岁的秦观打听到苏东坡将要游览扬州,就做了一件大胆而鲁莽的事,在大明寺模仿苏东坡笔迹题诗一首,并署上苏东坡的大名,给苏东坡留下了震撼的第一印象。三年后,秦观赴京应试,途经徐州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苏东坡,二人一见如故,苏东坡当即接受了秦观的拜师。

这年秋天,谪居黄州的苏东坡接到圣旨,让他到中原汝州任职,这说明“乌台诗案”的事翻篇了,他心情不错,自长江顺流而下,本准备由六合直接去汝州,但听说秦观应试不顺,心情不大好,就取道京口、瓜洲,经扬州来到高邮。正好苏东坡的好友孙莘老和王定国也在高邮,于是四人在泰山庙的高台相聚。正值菊黄蟹肥之际,他们品尝着高邮湖的螃蟹鱼虾,谈笑间,师友的温情终于化解了秦观的烦恼。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游台上那文化气息的醇香,滋润了一代代后人,汪曾祺正是在这丰富的营养滋养下成长起来的当代作家。

汪曾祺在上小学的时候也曾经游览文游台,他扒在两边窗户上看风景:东边是农田,麦苗青青、油菜碧绿,蚕豆花儿吐艳;西边的青砖瓦房鳞次栉比,极目远眺可以看见运河大堤上烟柳婆娑,运河里帆影片片,在树梢后缓缓移动。汪曾祺的心有点酸酸的、甜甜的,说不清是惆怅还是喜悦,一直到两鬓斑白再次踏上故土,他才知道,那就是乡愁。

盂城驿(张卓君/摄)

湖畔汽笛声

高邮与运河同呼吸,共成长,尤其是唐宋以后,高邮这座单纯军事驿站逐渐演变成政治、经济和文化重镇。北宋时,高邮始筑城墙,明初用砖砌加固,如今的高邮古城仍保留着南宋时期的城市规制。

由于高邮扼守运河要道,又是里下河与运河盐粮漕运枢纽,从南宋开始高邮升为州府建制,辖兴化、宝应两县,延续了九百多年时间。那时的高邮,建州署,修学宫,设盂城驿,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人称“江淮名州、广陵首邑”。

京杭大运河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跨越复杂水系与地形,历朝历代都必须不惜代价疏浚治理,才能保证通航。清末,朝政腐败,黄河决口,加上铁路运输异军突起,运河逐渐衰落了。运河边的城市,就像结在运河藤蔓上的瓜果,失去了藤蔓的营养,也慢慢褪尽水润光泽,归于沉寂。

高邮的盛衰,不是一座小城的故事,是时代变迁的一个缩影。晚清洋务运动期间,高邮与铁路,曾经在纸面上邂逅,那时候,好几位著名人物都提出修一条纵贯中国南北的铁路,线路走向就是沿着京杭大运河的轨迹往北京修。

就算运河失修的年代,高邮段的通航能力仍然很强,因此,当时修造铁路的计划,大家都认为应从淮安往北开始修铁路,往南还是水运经济。几年后,人们对铁路的认识进一步加深,觉得还是把铁路修到长江边的瓜洲渡为妥。李鸿章分析,铁路从清江浦往南延伸到瓜洲,一路是平原,修建难度不大,建成后运输官兵和粮饷的效率最起码可以比过去提升十倍。

可是,那时候中国积贫积弱,没有能力独立自主建造铁路,技术上、资金上都得依赖洋人。一想到火车的速度快,运量又大,人们又担心洋人趁机进入中国的内河,在这里建厂、造屋、惹是生非。而且火车既然运自己的兵很快,运敌人的兵也一样快,一天之内就可以从长江边杀到北京。如此瞻前顾后,使得高邮与铁路的纸上神交,只延续了一刹那。

进入新世纪,中国铁路跨入高铁时代,汽笛声终于传到高邮湖畔。2014年底,连淮扬镇铁路开工建设,2019年底,连淮段开通运营。一座现代化高铁车站已在高邮城东拔地而起,2020年底,淮镇段开通运营。从此后,从高邮乘高铁半个小时就可以到镇江,接到沪宁城际高铁,到长三角主要城市的时空距离都将极大缩短。今后,外面的人们乘坐动车组列车,去高邮赏美景、尝美食也将十分便捷。

从运河码头拾级而上,一步跨上高铁站台,高邮又将迎来新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