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三百里,灶煎满天星”是盐城;“熙来攘往,以河为枕”是盐城;“枯枝牡丹,犹待故主”也是盐城。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骆晓昀  编辑顾佳贇

盐城世纪公园

“绕城惟见水,临海故无山。”这是明人杨瑞云的感慨。盐城无山不假,但有城。“城形似瓢也”,漂浮于海而不沉。

临海自然靠海,“煮海为盐”在中国有4000年的历史。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众多古城都曾以“煮盐”为支柱产业,不过以“盐”命名的城市只有盐城。

“烟火三百里,灶煎满天星”是盐城;“熙来攘往,以河为枕”是盐城;“枯枝牡丹,犹待故主”也是盐城。

进入新时期,盐城保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定力,努力开辟发展与生态共赢的通道,书写了一篇“山变青,水还绿”的发展篇章。

这座被自然眷顾的城市,以扶绿为己任,从未辜负江海。

盐业兴衰由天定

1783年,北京大兴人李汝璜在江苏海州板浦(现江苏省连云港市灌云县板浦镇)上任板浦场盐课司大使,他的两个弟弟李汝珍和李汝琮也随他一起到了任地。大约这时候开始,李汝珍动笔撰写小说《镜花缘》。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李汝珍虽然甚少离开海州,不过《镜花缘》中的部分章节,却是于盐城的草埝场完成。

“无论何时,将其枝梗摘下,放入火内,如干柴一般,登时就可烧着。”《镜花缘》的第五回,记载了这种生于盐城便仓,以奇、特、怪、灵著称的枯枝牡丹。

盐城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王海燕告诉本刊记者:“据《盐城县志》记载,南宋末年在陕西任官的苏州人卞济之从洛阳携红、白两枝牡丹至便仓定居。以植花明志,红者示报国忠心;白者示为官清正。”

卞济之的儿子卞仕震曾任元朝两淮盐运副使,中年祷神方得一子,取名卞元亨。此子的人生充满传奇。

明初,卞元亨宁可自杀也不向朱元璋称臣,被发配至辽东边地,走时到自家牡丹园以酒酬花:“待我南还花再开”。此后,牡丹果然花影不再,直至明永乐元年,主人被特赦而忽然怒放,卞元亨题诗“多少繁华零落尽,一枝犹待主人来”,以咏牡丹。

这个典故如同盐城历史的浓缩版,反映出这座城市的丰富内涵中既有盐文化的精神沉淀,如勤劳坚韧、不屈不挠,也有人与自然的和谐相依。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对盐的描述为:“盐,卤也。天生曰卤,人生曰盐。”

长江与淮河,两大河流在中国东部沿海汇聚,使盐城地区形成了面积广大的沿海滩涂,成为绝佳的天然海盐晒场。

这里最早的行政建制出现于西汉,武帝元狩年间,中央政府在此设立了盐渎县,并设立盐铁官署管理海盐的生产。

到唐肃宗年间,司金郎中第五琦变革盐法,整肃两淮盐业,招募无业游民煮盐,免除其繁重的徭役。而后,政府加大了对私盐的打击和管控,极大地促进了盐城地区盐业的发展。

唐宝应年间,中央政府在两淮地区设立海陵监和盐城监,进一步加强了对盐城地区盐业的管理。两监管辖地区,年产盐量达百余万石,成为全国海盐生产的最大产地。

地理环境左右了这片地区的生态,也塑造了它的业态。宋元年间,黄河夺淮入海,盐城的海岸线不断东移,海盐生产也随之逐渐没落。

中国海盐博物馆内景

范公忧民治水,陆相忠国投海

产盐之地必多盐官,枯枝牡丹典故中,卞氏父子两人皆曾为盐官。而在盐城历史上最出名的盐官,应该是那位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

公元1021年(天禧五年),范仲淹被派至泰州任职,官名盐监。在泰州,他四处视察民情,经常深入盐场。

当时,泰州、楚州、通州相邻,位于淮水之南,东临黄海,经常受到海潮威胁。每当海潮入侵,漫过那200年前修筑的捍海埝时,范仲淹看到的是阡陌洗荡,庐舍漂流,人畜伤亡,盐灶冲毁。

退潮后,良田变盐碱地,百姓无以为生,流离失所。这件事本来虽不属于范仲淹的职权范围之内,但他始怀忧国忧民之心;遂连夜伏案疾书,上奏要重筑年久失修的捍海埝,经同僚帮助,反复努力后,终如愿得准施工。

公元1024年(仁宗天圣二年),范仲淹集中了泰、通、楚、海共四州的四万夫役,在一百多华里的海岸线上,合线修筑捍海埝。他亲临施工一线,筹划指挥,拿出自己的官俸,用于筑堤。一年后其母去世,范仲淹不得已离开泰州。此时,早已功成名就的张纶接替了他的工作,直至完工。

这段起于海陵(即泰州)尾接盐城的莽莽大堤,底宽3丈、面宽1丈、高1.5丈,长143里又136丈。

王海燕说:“据史书记载,堤埝修复后,‘复业者三千六百户,民享其乐。’”受益民众因感怀为民请命、指挥筑堤的范仲淹,从此将“捍海埝”改称“范公堤”。至今“范堤烟柳”已位列“盐城古十景”千年。

或许是卞济之植花明志的夙愿得偿,盐城官员多忠烈。前有南宋左相陆秀夫负幼主投海以身殉国,后有卞元亨宁死不向朱元璋称臣。

陆秀夫楚州盐城(今江苏建湖建阳镇)人。南宋宝佑四年,20岁的陆秀夫与文天祥同登进士榜,也拥有了同样的命运和结局。

公元1278年,陆秀夫位列左丞相,次年2月,元军大举南犯。他辅弼幼主驻军崖山抗元,不幸战败。

那日,时近黄昏,风雨大作,咫尺之间,景物难辨。陆秀夫估计已经无法护卫幼帝走脱,当机立断,决心以身殉职。手执利剑的左相,先是催促结发妻与亲子投海;继而又劝说幼主切勿再受凌辱,遂背起九岁的赵昺,用素白的绸带与自己的身躯紧紧束在一起,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船舷,踏上了从临安到崖山的最后里程。

明代学者蒋一葵在其留世著作《尧山堂外记》中写道,当时有先兆曰:“擎天者,文天祥。捧日者,陆秀夫。”

范仲淹在河南邓州写下了《岳阳楼记》,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主政理念中,包含了他在盐城为官的实践总结,这也成为盐城的一笔重要的精神财富。

滩涂——千年的生态遗产

人类文明史是一部人与自然、生态与文明的关系史。在盐城,这部历史是从黄河夺淮入海开始。

1128到1855年,黄河长期夺淮在盐城境内入海达700多年,这一时期,经历了宋、元、明、清四个朝代。

自宋代后,黄河入海挟杂大量泥沙,盐城境内海岸线开始不断东移,境域土地面积填海生长。目前,盐城境内海岸线长582公里,占江苏全省标准海岸线总长度的56%。

这里具有与基岩海岸和砂质海岸迥然不同的海滨风光。自然天成的粉砂淤泥质的滩涂湿地里有蓝天、大海、海滩、森林、草原,珍稀动植物藏身其中。腹地河流纵横,密布交错,构成了盐城奇妙的生态走廊。

盐城的滩涂南自弶港,北至灌河口陈家港,总面积为683万亩,约占江苏省滩涂总面积的70%,占全国滩涂总面积的七分之一,是太平洋西岸、亚洲大陆边缘最大的沿海泥沙淤质滩涂湿地。

一年四季湿地葱绿幽深,共有植物600多种,100多类,400多属,植被茂盛,种类繁多,绿野无垠,田畴辽阔,蜿蜒数十里或数百里的林带、芦苇荡,茂密挺秀,烟缠水绕。

海岸滩涂,鱼游虾蹦,蟹爬蛏聚。近海与沼泽地里,有动物750多种,鸟类378种,两栖爬行动物45种,哺乳类动物48种,鱼类281种,昆虫310种。

2019年10月,有17个国家和地区的13支队伍参加首届盐城国际观鸟赛。上万只海鸟,野鸭、白头雁、白天鹅竞相翱翔,其中还包括全球濒危物种、极危物种,共200多种鸟类。

东边是海岸,西边又是水乡。盐城西部有一片典型的河口河岸湿地,地势平坦,水网密布,形成了湖河相连、舟船云集的苏北水乡特色景观。

大纵湖,是里下河地区最大、最深的湖泊,享有“苏北第一湖”之美誉,波光云影,景色壮丽,“纵湖秋月”是盐城著名的古十景之一。

地处建湖县西南边陲的九龙口,位于盐城、淮安、扬州三市交界处,湖荡面积约10万亩左右,由于湖荡湿地中的九条河流汇合于湖中小岛,形成“九龙戏珠”的景观,故称“九龙口”。

九龙口及其邻近地区的芦滩地面积约有6.7万亩,面积之大,在我国东部沿海也极为罕见。每年春夏之间,芦苇放青,绿海遍野,一望无际;秋冬季节,则芦花遍地,飞絮翻腾,独成一景。

盐城的海岸型湿地,已列入世界重点湿地保护区。1983年成立江苏省盐城地区省级沿海滩涂珍禽自然保护区。1986年,世界上首个野生麋鹿保护区建立。2019年7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审议通过将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了我国滨海湿地类型遗产空白。

位于范公堤旁的美丽乡村——盐城东台市甘港村

母亲河串起的城市精神

串场河是盐城境内一条古老的运河,它串联着因盐场而兴起的南北一线的小镇,也串联起盐城千年的城市故事。这是盐城的母亲河,水成为城市的血脉,滋润着河岸边那些古老小镇的生活与繁华。

唐大历二年(公元767年),李承任淮南节度判官时,率民众在海陵以北沙坝上兴筑一条长约142里的捍海堰,因筑堤而取土,挖出了串场河的雏形——复堆河。

北宋范仲淹修建范公堤,“农子盐课,皆受其利”,境内各盐场为了运盐方便,先后在范公堤一线建仓,复堆河则以堤为屏障,串通了境内富安、安丰、梁垛、东台、河垛、丁溪、草堰、小海、白驹、刘庄、伍佑、新兴、庙湾13个盐场,由此得名“串场河”。

元明清几朝,这条古老的河道承载着历代官府衙门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淮盐,“夹岸云光笼夜日,片帆秋色带江涛”是它当年盐业运输繁忙的景象;宁静且悠闲,蜿蜒流淌是它今日温柔的模样。

原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在《关于城市建设与文化遗产保护思考》一文中曾写道:“城市文化必须承载历史,反映城市文化积淀;也要展现现实,反映城市文化内涵;还要昭示未来,反映城市文化创造。”

文化是一个地区、一个民族创造力和凝聚力的重要源泉,对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社会变革以及文化走向有着深远影响。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现代工业经济迅猛发展,传统的盐业生产方式逐渐落寞。

中华盐文化及其衍生出的“盐都”精神却难以磨灭——刮土淋卤,开掘沟壑造盐场,是劳动人民创业的艰辛;千年实干,与自然拼搏,与自我斗争,成就淮盐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