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车家竹 马晓玉

近日,封面新闻记者从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获悉,该所研究人员与重庆三峡医药高等专科学校的科研人员合作,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发现并正式命名一个卫矛科卫矛属植物新种,红花卫矛。该篇论文发表于国际植物期刊Plants中。

时间回到2021年。成渝两地科研人员在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冷水镇海拔约1508米的石灰岩山地开展调查时,一处沟谷里的小灌木引起了注意。它高0.8~1.5米,四季常绿,叶子成对生长,花期在6到7月,开深红色的花;果期9到10月,蒴果深裂,橙黄色的假种皮能把种子包裹住三分之二以上。

“普通人路过,可能只当是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小树苗。”论文第一作者、成都生物所副研究员胡君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它既不是参天大树,也不是一岁一枯的草本,而是茎干木质化的灌木。

在重庆石柱发现的红花卫矛

开红花的卫矛,为什么少见

卫矛属全世界约有150种,我国分布90余种,西南地区正是这个家族的物种分化中心。城市绿化带里常见的冬青卫矛,俗称大叶黄杨,开的就是黄绿色小花;而开红花的卫矛,往往分布狭窄、数量稀少,藏在深山沟谷中。这朵花为什么这么红?胡君坦言,目前还没有确切答案。一种推测是,在光照不足的阴湿林下,深色花朵更容易被传粉昆虫发现,红色是植物吸引昆虫的策略。

在胡君看来,新种多在深山里被找到,并不奇怪。分布广、数量多的植物,前辈学者早就发现并发表了;能留到今天的,往往分布区狭窄、株数稀少,又长在人不容易到达的地方,需要一趟趟野外调查才能“碰面”。

新种的确认过程,带着一些“运气”。调查初期,红花卫矛的植株和花看起来都很像荚蒾卫矛。研究团队随后分别基于核基因片段和三个叶绿体基因标记构建系统发育树,结果显示:红花卫矛与百齿卫矛以100%的支持率构成姊妹群,而与形态相近的荚蒾卫矛、都安卫矛亲缘关系较远。

红花卫矛

“植物也会撞脸,专业上叫趋同进化。”胡君解释,亲缘关系很远的植物长期生活在相似环境中,会慢慢长出相近的模样。就像不同沙漠里的植物,为应对干旱,各自把叶子演化成肉质的刺,“看起来像一家子,其实亲缘关系很远”。论文同时指出,按果实形态划分的传统卫矛组并非单系群,仅靠果实性状建立的分类难以反映真实演化关系,红花卫矛的分子证据正说明了这一点。

发现过程也有运气成分。胡君曾两次专程前往石柱,都赶上雨天,没能见到花果。至今他亲眼看到的只有植株和标本,花和果实的照片都由重庆团队拍摄。但他说,若不是平时一直盯着这个类群,照片就算发到眼前,也未必认得出来。这已是该团队近年来在西南山地发现的第三种开红花的卫矛。2021年,胡君团队在贡嘎山东南坡悬崖上发现“失踪”110多年的尖齿卫矛,约15株野生种群由此重现;同年团队在成都龙泉山发现的成都卫矛,是全国高等植物中首个以“成都”命名的物种。

一个名字,三代人的接力

红花卫矛的拉丁学名为Euonymus zhongianus,种加词“zhongianus”用来纪念我国已故生态学家钟章成(1929—2023)。钟章成长期任职于西南大学,深耕西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研究,他撰写了该领域的经典专著,培养了几代生态学研究者。新种命名人之一、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刘庆研究员,30年前博士研究生学习阶段曾受钟章成指导,5年前又作为论文第一作者胡君的博士生导师,指导胡君从事植被生态学研究。从钟章成到刘庆,再到胡君,一个名字串起三代学人的接力。

存于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所的红花卫矛标本

为什么要给一株小灌木郑重命名?胡君解释,新种只有正式发表,才会进入全球植物学研究体系和各级植物名录,后续的调查、统计和保护才有据可依;否则,它可能一直只是当地人口中“沟边的杂树”,甚至被砍作柴烧,悄悄消失也无人知晓。

从目前的调查看,红花卫矛的处境并不宽裕。模式产地周边村落密布,长期受农业活动干扰,不少原生植被已被柳杉人工林和黄连种植地取代,它只能退守在干扰较轻的沟谷和陡坡上。团队建议,尽快对周边湘鄂黔交界的喀斯特山地开展专项调查,并对已知居群长期监测,在那些相似的沟谷里,也许还有未被发现的种群。

(文中配图均由胡君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