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当地时间10月7日,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的“龙”飞船“自由号”(Freedom)脱离国际空间站,搭载4名宇航员踏上返回地球的旅程。按照计划,飞船于次日返回地球。10月8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确认,飞船在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附近的太平洋海域溅落,4名宇航员安全返回。

Crew-12“龙”飞船在太平洋溅落。(图片来源:NASA)
“我最期待的是见到我3岁半的女儿。”在返回地球前,NASA宇航员杰西卡·梅尔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离开地球近8个月后,她期待重新感受自然,感受微风拂过脸颊、树叶随风沙沙作响的瞬间。但她也坦言,自己会非常怀念太空中的失重状态,以及从轨道上看到的壮丽景色。
这次任务属于NASA的商业载人航天任务Crew-12。4名宇航员分别是NASA宇航员杰西卡·梅尔(Jessica Meir)、杰克·哈撒韦(Jack Hathaway),欧洲航天局宇航员索菲·阿德诺(Sophie Adenot),以及俄罗斯国家航天集团宇航员安德烈·费佳耶夫(Andrey Fedyaev),他们于2026年2月13日搭乘“龙”飞船发射升空,2月14日抵达国际空间站,累计在轨驻留237天,绕地球飞行超过3792圈。

Crew-12任务乘组官方合影。(图片来源:NASA)
按照NASA公布的信息,Crew-12任务期间,宇航员开展了数百小时的科学研究,涉及细胞疗法、太空医疗保障、营养与人体健康等领域。这些实验一方面试图回答人类如何更安全地长期生活在太空,另一方面也在为未来的月球和火星探索积累技术与数据。
深空探索的目标,正在从“抵达”转向“长期驻留”。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探月工程总设计师吴伟仁在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指出,深空探测方式正由短期访问向长期驻留式转变。深空探测实验室执行主任史平彦表示,未来的深空探测将更加注重长期建设与驻留,而不再只是一次性的抵达与离开。随着人类重新将目光投向月球,并把载人火星任务纳入长期探索愿景,一个问题越来越现实:当宇航员不再只是短暂进入太空,而是需要在远离地球的环境中生活数月甚至更久,科学家究竟需要提前解决哪些问题?
从细胞到人体:太空实验不只是为了太空
国际空间站是人类目前长期开展载人驻留和微重力研究的重要平台。与地面实验室相比,空间站最特殊的条件是微重力环境。它改变了液体运动、细胞生长、物质输运等过程,也让科学家能够在不同于地球的条件下研究生命和材料的行为。
Crew-12任务的一项研究,是测试干细胞生产相关技术,探索细胞疗法所需细胞在太空环境中的生产可能性。NASA公布的任务信息显示,这项研究属于此次任务的科学工作之一。细胞治疗近年来受到关注,但细胞如何培养、如何保持质量,以及怎样实现稳定、可控的规模化生产,仍是相关技术需要面对的问题。
微重力环境能否为细胞培养带来新的可能性,需要通过实验验证。即使空间环境下观察到某些优势,也不能直接推导出太空生产必然优于地面生产,更不能把一次在轨实验等同于临床应用。真正的价值在于,通过空间站研究获得新的实验数据,为后续技术开发提供依据。
另一项研究关注未来任务中的静脉输液保障。NASA介绍,Crew-12开展了按需生成静脉输液液体的技术演示。对于未来的深空探索而言,这类技术具有现实意义:月球任务和火星任务的航程更长,宇航员无法像近地轨道任务那样,较为便利地获得来自地球的补给。一旦出现医疗需求,如何保障基本医疗资源,将直接影响任务的安全性。
不过,技术演示与成熟的医疗保障系统仍有距离。太空环境中的水资源处理、液体质量控制、设备可靠性和长期储存等问题,都需要进一步验证。实验的意义并不是宣告问题已经解决,而是让未来任务中的风险能够被更早识别。
Crew-12还开展了与肺炎相关细菌可能造成的长期心脏损伤有关的研究,以及营养、血流变化等方面的研究。这些工作既服务于宇航员健康,也可能帮助科学家更好地理解人体在特殊环境中的生理变化。
太空医学研究的一个特点是,许多问题并不只属于宇航员。骨骼、肌肉、循环系统和免疫功能如何适应特殊环境,是长期载人航天必须面对的课题;相关研究也可能为地面医学提供新的观察角度。但从太空实验到地面医疗应用,仍需要经过独立验证和进一步研究。
237天之后,身体如何重新适应地球?
在太空生活数月,宇航员的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地球上的人体长期受到重力影响,肌肉、骨骼、循环系统和前庭系统都在这一环境下运转。进入微重力环境后,人体不再需要以同样的方式对抗重力,体液分布也会发生变化。随着驻留时间延长,肌肉和骨骼可能出现退化,平衡能力与运动协调也可能受到影响。
因此,长期太空驻留并不是简单地把地面生活搬到太空。宇航员需要进行规律的运动和健康监测,科研人员则需要持续收集身体指标,研究哪些变化可以预防、哪些风险需要通过设备或医疗手段降低。
NASA在Crew-12任务介绍中提到,相关研究包括营养干预,以及人的身体特征如何影响太空飞行期间的血流。这些研究与未来深空任务密切相关:如果宇航员在飞行途中出现血流异常或其他健康问题,任务团队需要尽可能提前掌握风险,并建立相应的监测和处置机制。
返航也不是任务的终点。飞船返回地球后,宇航员需要接受标准的飞行后医学检查,并逐步重新适应重力环境。对于长期驻留人员来说,从失重状态回到地面,意味着身体要再次适应一种熟悉却暂时陌生的环境。
Crew-12任务中,梅尔完成了4次太空行走,阿德诺完成了3次太空行走。NASA公布的信息显示,阿德诺由此成为首位走出国际空间站开展舱外活动的法国女性宇航员。这些活动不仅需要宇航员具备专业操作能力,也要求任务团队在舱外设备、生命保障、通信和应急程序等方面做好充分准备。
长期太空任务的难点,恰恰在于这些风险并非彼此独立。人体状态会影响工作能力,设备状态会影响任务安排,而补给、通信和医疗保障又共同决定着宇航员能够在太空停留多久。只有把这些因素放在一个完整系统中考察,才能逐步提升载人深空探索的可靠性。
从近地轨道到月球、火星,商业航天还要走多远?
Crew-12任务的另一层意义,在于它体现了商业航天企业与政府航天机构之间的合作模式。此次任务由SpaceX的“龙”飞船承担载人运输。NASA负责任务需求、宇航员安排和相关科学研究,SpaceX则提供飞船及运输服务。商业载人航天的发展,让NASA能够通过与企业合作,持续开展往返国际空间站的人员运输任务。
但近地轨道运输能力,并不意味着载人深空探索已经准备就绪。国际空间站运行在距离地球相对较近的轨道上,地面团队可以持续监控飞船和空间站状态,并通过补给任务向空间站输送物资。相比之下,月球任务需要面对更复杂的轨道与着陆条件,火星任务则意味着更长的航行时间、更有限的补给机会,以及更加严峻的通信和医疗保障挑战。
这也是国际空间站长期研究的重要价值所在。它提供了一个能够持续开展实验、检验设备、观察人体变化的环境,使科研人员有机会在真正执行深空任务之前,发现技术和管理体系中的薄弱环节。
以医疗保障为例,未来的月球或火星任务不可能完全依赖地面实时指导。宇航员需要具备一定的自主处理能力,任务系统也需要能够支持长期运行。按需生成医疗用品、研究人体血流变化、探索细胞生产技术等工作,都是这一准备过程中的组成部分。但这些技术能否真正应用于深空任务,还需要经过后续验证。
与此同时,Crew-12任务也再次显示,国际空间站并不是某一个国家或某一家公司的单独工程。4名宇航员来自美国、欧洲和俄罗斯,任务运行涉及NASA、SpaceX以及国际合作伙伴。空间站的日常运转不仅需要飞船运输人员,还需要不同团队持续开展科学研究、设备维护和任务交接。
封面新闻注意到,10月1日,Crew-13任务的4名宇航员已经抵达国际空间站。Crew-12离站后,新的驻站人员将继续开展研究工作。这种轮换机制保证了空间站能够持续运行,也让不同批次宇航员的工作和实验形成连续积累。
人类走向深空,需要的不只是能够飞得更远的飞船,还包括能够长期维持生命、处理突发状况、保障能源与物资供应,并在复杂环境中持续开展工作的整套技术体系。“龙”飞船完成返航,意味着Crew-12任务阶段性结束,但太空探索所面临的问题并没有随之消失。如何让宇航员在更长时间、更远距离的太空环境中安全工作,如何让实验成果转化为稳定可靠的任务能力,仍需要一轮又一轮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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