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余如波

成都科学城，一座外形奇特的新建筑引人注目。如果从空中俯瞰，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甜甜圈，中间又好似一座天井，将阳光导入中央花园。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永兴院区正武楼。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供图

在这里，过去被视为科幻的可控核聚变技术，正逐步实现突破。这就是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以下简称“西物院”）永兴院区的正武楼。

主持正武楼建筑设计的，是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刘艺。“可控核聚变是人类能源的梦想，为这样的研究团队设计一栋建筑，就不会是标准化的空间，而是一个容纳乐观主义和技术信仰的地方，一个人工与自然灵感交汇的场域。”他的创新探索，也融入了近年来众多的设计实践。

刘艺接受川观新闻记者采访。韦维 摄

既是一个“科学之家”，也是一个“人文之地”

回忆四年前中标这个项目时的情景，刘艺仍难掩激动。

“之前我们做过一些科研类建筑项目，但这个项目很特别，它代表了未来人类的能源梦想。”刘艺觉得，为西物院这样的研发机构创造建筑空间，推动中国前沿科技发展，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工作中的刘艺。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供图

为此，他和团队仔细调研了业主方现有工作环境，参观了可控核聚变托卡马克装置。刘艺下定决心，要为这些科学家设计一个功能上非常好用，关键是能够激发科学灵感、促进思想交流、碰撞思维火花的空间。

他们做了一个很特殊的设计，将正武楼打造成一个圆形的、如同环流器一般的建筑，而环流器就是托卡马克磁约束核聚变装置。“这个建筑是一个思想的环流场、思想的大熔炉，让所有科学家为同样一个目标去奋斗，贡献他们的才智，像一个大脑一样汇聚出新的科技成果。”刘艺解释道。

这样的设计，也代表了刘艺对科研工作的理解。他认为，科研办公类建筑非常重要的品质，在于提供一种公平、开放的学术环境。把正武楼做成圆环形，相当于每一个办公室的距离、光照等条件都是均等的。

除了建筑造型上的考量，刘艺还希望注入更多内涵。他说，科学家的工作非常辛苦，大脑一直在高速思考、运转，“所以给他们做的建筑，应该是一个‘科学之家’，也是一个‘人文之地’，有一种家的温暖。”

他想到的关键词是“自然”。“人往往在自然中能获取灵感，所以整个正武楼不仅是一栋楼，更是一个园区，同时我们在建筑的中心也做了一个花园。”科学家在紧张的思考之余，走到阳台之外就能近赏绿地、远眺龙泉山。刘艺希望这些自然的因素，能够给他们带来新的灵感和启示。

如他所言，科研建筑，不只是科学家埋头工作的地方，还需要更多的内容。

“人都要受到环境的影响，特别是这种科研类项目，不应该是一个简单的方盒子，一个没有表情的空间。我们希望一个人进去之后，能够被这个空间所激励、所激发、所感染、所感动。”刘艺将这样的探索，归纳为科研建筑的“2.0版本”，以期适应未来新一轮科技发展对建筑学带来的影响。

在自己的文化脉络中，找到走向现代化的方式

刘艺今年50岁出头，在他已经完成的建筑项目中，体量最大、复杂度最高的当属成都天府国际机场。不过近年来，他更多以文化项目为人所知，例如三星堆博物馆新馆、成都天府艺术公园、西藏博物馆新馆等。

三星堆博物馆新馆。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供图

此前接受采访时，他曾用三个关键词概括自己的建筑生涯，其中第三阶段即注重“文化性”。“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大的背景，就是在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大家会发现其实文化才是真正可持续的生产力，才是能够激发包括科学技术在内的社会整体发展的一个内核。”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方面政府重视文化建设，另一方面社会公众对文化、对历史、对自己从哪里来和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也更加关注。“所以我们也是通过建筑设计的方式，参与到这一轮文化热潮当中。”刘艺说。

从事文化建筑设计，“尊重场地文脉”是刘艺不变的宗旨。

在设计三星堆博物馆新馆时，他和团队发现“眼睛”在三星堆文物中十分突出，古蜀人似乎希望通过眼睛来探索未知，也仿佛穿越时空和观众默默对话。“同样，博物馆也是‘看’的建筑艺术，所以我们希望把二者联系在一起。”于是，三星堆博物馆新馆外立面采用玻璃幕墙和青铜遮阳板，堆体部分采用干挂米黄石板，虚实对比，形成三星堆标志性的“古蜀之眼”。

还有地处天府艺术公园的成都市天府美术馆，其负一层下沉广场的“雨帘”景观——一处四周高中间低的天井结构，无论天晴下雨都在持续滴水——已成为观众竞相打卡的标志性场景。这源于刘艺在成都一家小茶馆的见闻，当时他看到屋檐持续滴水，茶馆老板告诉他这意味着“留客”。

远眺成都天府艺术公园，近处为天府人文艺术图书馆，远处为成都市天府美术馆。张艳 摄

在刘艺眼中，建筑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记录了生活习俗和生活方式，决定了城市是什么样子，决定了我们的生活美学。“我们做建筑，很多时候是站在文化的角度来思考。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房间，代表了我们跟自然和人的关系，代表了社会运作的规律和我们的爱好。”

所以在他看来，中国的文化建筑，应当延续中国的传统文化。“要在自己的文化脉络中，找到走向未来、走向现代化的方式。”

让建筑更好地为人服务，成为城市的良性资产

时至今日，国内包括博物馆在内的很多文化空间，已经向社会公众免费开放。刘艺很看重文化建筑的“开放性”，认为其对每一个人应当“同等友好”，包括儿童、残疾人等群体。“所以我们在设计中，会考虑到对所有人的‘友好性’，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文化建设的成果。”

与科研建筑的“2.0版本”类似，这体现了一种“以人为本”的建筑理念。“过去很多时候，我们把建筑当成一种社会资本，或者一种经济指标。但我们应该认识到，建筑是为人服务的，是给人用的。”刘艺说。

他经常提到“百年建筑”。“建筑的寿命比人更长。”刘艺认为，如何让建筑更好地为人、为社会服务，跨越时间和经济周期成为城市的良性资产，并持续作出贡献，这是今天的建筑师应当关心的问题。

他表示，一个优秀的建筑空间，人们会出于喜爱而用心保护、维护，它也会激发出人们很多的使用灵感。例如，成都市天府美术馆如今经常举办音乐会，就让刘艺始料未及。“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生动的场景在建筑中发生，这个时候建筑就能真正‘活起来’，跟社会产生更多的互动。”

刘艺喜欢回到自己设计的建筑当中，去观察人在真实生活场景中如何去使用建筑，跟设计师最初的预想有什么差别。“通过这样的观察，我们能够看到建筑成功或者不成功的地方，不断地去调整自己的设计。”

“建筑是需要不断回看和讨论的。”今年4月，刘艺就在成都天府艺术公园，与几位建筑界、艺术界同仁举行了一场对谈，以自己主持的这个项目为例，讨论建筑设计中“人工”与“自然”、“公共”与“边界”的张力。他主张设计应预留公共化的可能，即便当下受限，也为未来留出余地。

不久前，刘艺在广东佛山参与了一个城市更新项目，他在一座村庄祠堂边的榕树下，搭建了一个名为《大红椅》的艺术装置。“我们做了一个红色的椅子，通过艺术化的夸张的尺度，让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建筑。孩子们可以爬上爬下，一家人也可以拍全家福。”刘艺觉得，能够激活当地的生活，产生有趣的故事，给每个人带来美好的回忆，这就体现了设计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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