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李兴罡

9月23日,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田祖荫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将在全国推行每周至少半天校外实践教学,纳入学校教育教学计划,指导各地各校因地制宜、分学段合理安排。


就在前一天,广元市范家小学的师生没有待在教室,而是走进校门口那片金黄的稻田。这是他们每周的乡土课,割稻只是其中一节。


这不是一次应景活动。今年9月,这所山区村小便凭《乡土共生:乡村小规模学校在地化育人生态重构的十年实践与成效》获得2025年“四川省教学成果暨哲学社会科学成果奖” 基础教育特等奖。校长张平原告诉封面新闻记者:“这样的校外实践,范家小学已做了十年。”

范家小学

稻田里的课堂

三堂课,回答教育的三道题

9月22日,下午两点半,范家小学的音乐老师拖来音箱,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孩子们分组下田,村民们手把手教他们握镰刀。低年级的孩子捡稻穗、数数、做统计,再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给水稻脱粒。稻把被送进脱粒机,机器轰鸣,谷粒飞溅。

这堂课并非临时起意。班主任在班会上讲“水稻的一生”,数学老师教测量计算,语文老师带读古诗文,音乐、体育、美术老师也各自备课。各科围绕同一主题,稻田成了课堂。而这,只是范家小学乡土课程中的一节。

范家小学的孩子正在割稻谷

课程的形成,还要从2014年说起。那年,张平原初到范家小学任校长,学校只有43个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随时可能被撤并。于是,他带着11位老师开始探索,把课堂搬进田野、山林。

几年摸索下来,学校逐步构建起家文化传承、村落调查、自然探究、劳动实践等多种综合实践课程体系。

田野实践课就是让孩子们去田野、山林观察植物、认识昆虫、记录节气;劳动实践课让孩子们去出力出汗,割稻、脱粒、木工、扎竹筏、挖野菜、采制中草药。 学校还辟出一间叫“木有意思”的木工房,让孩子们自制玩具、舞台表演道具、造小木船……

孩子们在木工房玩耍

除此之外,学校还专门为一、二年级设置了留白课,任务只有一个:玩。

张平原说,这三类课并非各管各的,而是一套体系:田野课解决“看到什么”,劳动课解决“做了什么”,留白课解决“想做什么”。

但这套体系要落地,还得回答几个现实问题,这也是教育部对校外实践提出的三道考题:安全如何保证、去哪、怎么去。

张平原的回答是:不是把孩子关在教室里,而是让他们在可控的风险中学会识别风险、预判风险、规避风险,这本身就是学习;不必包车去远方,学校周边的社区、工厂、农场、山林、河流、庙宇,都可以成为课程资源;不是玩一会儿就回来,而要有更科学的课程设计。

山坡上俯瞰范家村

沿着这个思路,范家小学构建起“三级联动”乡土课程体系:家文化课程以家谱与家风、家庭劳动纪实为载体,培育亲情伦理与文化认同;村落探究课程围绕村史沿革、公共事务、民俗技艺,开展田野调查、社区访谈和提案撰写;自然生态课程依托山区资源,进行节气观察、植物图鉴、昆虫探究。

张平原举例,比如调查地方名小吃:统计、筛选,是数学;了解背后文化,是语文;描述特点、绘画展示,是表达;设计问卷、咨询沟通,则锻炼语言和思维。

“课程设计的理念是一切依靠学生。不能老师什么都懂,再搞设计。”张平原说,要依靠学生去做、去思考、去动手、去完成。即便做错,也是宝贵的学习经验。

这种“依靠学生”的思路,也延续到评价上。从2015年起,范家小学用“八美少年”评价表,把阅读、劳动、性格、习惯、品性纳入评价,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制定成长目标。

孩子们在校园里玩耍

在乡土自然中向上

让孩子成为自己,而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课程背后,是张平原对教育的理解:让学生成为他们应该有的样子,成为最好的自己,而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这套理解,凝结为范家小学获得四川省基础教育特等奖的课题名称—《乡土共生:乡村小规模学校在地化育人生态重构的十年实践与成效》。

张平原说,所谓“乡土共生”,就是农村学校和农村学生与乡村的人、土地共同生活、共同发展;“在地化”,则是让农村学校培养的人有根、有家庭情怀,从小热爱家乡和土地。

他常讲,村里天然就有育人环境。“现在的大领导、大科学家、大学者、大企业家,大部分都是读过村小、在村里长大的。”乡村有千百年来中国文化的母体,孩子在自然环境中形成的坚毅品格,是将来走得更远的底气。

村民教孩子们如何割稻谷

“生活在乡村学校的孩子都不需要我们刻意地去教他。”张平原说,农村学校有宽阔空间,有活的课堂。孩子们自己就可以用眼睛看见,一粒种子从播种到开花结果、再到变成碗里的饭,并从中了解事物发展的规律,形成对世界的看法。

理念要落地,还得有具体做法。这些年,张平原从中国传统家文化中汲取营养,首创班家文化,为留守儿童营造平等、包容、友好的成长环境;又组建网络教师团队,让300余所乡村学校开齐课程。这些做法,既扎根范家小学,也辐射更多乡村学校。

十年下来,这套做法逐渐被看见。2019年,张平原被教育部表彰为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2021年,被四川省人民政府授予四川省特级教师(校长)称号,同年获首届安徒生教师奖。

张平原说,获得四川省教学成果特等奖,是对学校十年探索的肯定,也让他更自信,这个做法可能有普遍意义,或者说更适合儿童成长。

荣誉之外,范家小学的探索也没有停在乡土课程上。经过十多年摸索,学校已走出小班化教学的路子,是全国最早开始小班化教学探究的学校之一。

但小班化教学只是提高教育有效性的重要手段,不是终极目标。“因为每个儿童都不一样,学习偏好、进度、理解能力各异,要真正落实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个性化学习才是未来教育发展的终极目标。”

范家小学的小班化教学

从厌学到当班长

一所村小,让家长用脚投票

学校在变,孩子也在变。最直接的变化,是不少孩子不再厌学。这些变化,家长感受最直接。

西安陪读妈妈丹丹把两个孩子从西安转到范家小学。此前两个孩子已休学半年,儿子不想上学,女儿内向胆小。

后来,儿子从只考20多分到小学毕业考90多分;女儿读了一学期后主动竞选班长并当选。丹丹记得,女儿告诉她竞选成功时,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丹丹的儿子上五年级时,老师让他写环保倡议书,写好后读给村民听,村民评价后老师打分。他学了环保知识,也锻炼了表达,写得比以往都好。

类似转变不止一例。上海家长任虹的孩子小胡原本不爱写作业,转学后开始主动学习。任虹说,孩子在老师的关心里感受到,即便不爱做作业,自己也没有被放弃。

石家庄家长何元元的儿子读二年级时厌学,每周都要请假一天。转到范家小学后,她问要不要预习课本,张平原说不用,“学习终究要靠学生自己去观察、思考、动手,不必一进门就加上预习任务。”

张平原说,课程实践带来的变化,每个孩子都有。课程里有紧张的学习,也有宽松的探究、调查,孩子慢慢就不抵触上学了。同时,他们分析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得到培养,表达能力也比一般孩子强。

如今范家小学100多名学生里,本村招生范围内的只有28个,其余大部分来自北京、杭州、南京、广州等地。范家村周边的租房像一场无声竞赛,上一秒有人搬走,下一秒就有人找上门。

这些家长看中的,正是乡土课程背后的东西:孩子好奇心、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能力、提出问题能力、动手能力的培养,以及与村民接触中对乡村的了解。

而在张平原看来,这些能力急不得,只能随着孩子慢慢长大逐渐“生长”出来。正如陶行知所说,生活即教育——孩子们弯下腰割稻,知道了一粒米的重量,也知道了天地比课本大。

(部分图据广元市利州区范家小学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