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雷倢 成都观察 杨柳/视频
9月17日,大熊猫国家公园龙池保护站,一场细雨刚歇。海拔2000多米的林间,一株株带着标签的苗木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填土、压实、浇水,动作轻柔。
像安顿远归的游子——50株圆叶天女花回家了。

圆叶天女花
这是成都市植物园(成都市公园城市植物科学研究院)联合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管护总站,在龙池保护站原生栖息地开展的圆叶天女花野外回归。从种子到苗木,从苗圃到原生地,这场“归山”之路,走了整整三年。
“它喜欢长在泥石流冲沟里。”成都市植物园生态保护修复高级工程师曾心美告诉记者。
圆叶天女花,又名圆叶玉兰,四川特有木兰科珍稀树种,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极小种群野生植物。
“它目前是我们国家的二级保护植物,也是我们西南的极小种群之一,同时也是我们成都极小种群之一。”曾心美站在一株刚定植的苗木旁,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它的珍稀度还是比较受到关注的,整个野外的生境也受到自然条件的一些限制和影响。”
这种珍稀,首先体现在它的“脾气”上。
“圆叶天女花其实很喜欢长在泥石流冲沟那里。”曾心美指了指远处的山沟,“对它来说那就是一个天窗。它在林中是竞争不过其他植株的,所以经常会在泥石流沟这种有一定光照的地方去生长。”
这种特殊的生境偏好,给科研人员的野外引种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困难。“它基本上上面可能有30公分的土层,下面就是沙石。你需要去那种比较滑的地方,而且它生长的地方雨水也很多,海拔基本上是2000多米。”曾心美说,“取得种子,这是第一道难关。”

圆叶天女花种子
更难的是第二步。
“它的种子存在深度休眠特性,自然萌发率极低。”曾心美解释,“自然情况下,它在野外很难发育成一个新的苗木。”
科研团队要做的,就是与这种“深度休眠”较劲。
“我们采用的方法主要是两个,一个是赤霉酸的破休眠处理,另一个是将种子进行沙藏。”曾心美说,“种子不是直接播在土里面,因为它的透水性会导致腐烂,而不会萌发。我们用60%的湿沙给它进行冷藏处理,放在5度和15度交替变温的情况下。”
最终,他们突破了——最快两周,种子就能破壳露白。
一株嫁接苗和一株播种苗的对话
定植现场,50株苗木规格参差不齐。有的株高已超过半米,枝干粗壮;有的还缩在小小的营养钵里,嫩生生的。
“这些苗木,确实规格上有一定差异。”曾心美蹲下身,指着两株截然不同的苗子,“像这一株看起来比较壮实的,株高已经达到半米以上,这是我们的嫁接苗。嫁接苗生长速度比较快,因为它直接来自于母株,甚至可以实现当年开花的效果。”
“像这边这种小盆的苗,就是我们的实生播种苗了。”她轻轻托起一株不过十来厘米高的小苗,“种子萌发率极低,而且有休眠性,所以萌发的频次不一样。像这个规格,从出苗到现在可能四五个月了;但这个,从出苗到现在也就才一个月左右。”
每一株苗木的枝干上,都挂着一枚小小的标签。
“标签是为了方便后期监测。”曾心美说,“回归之后不只是把它栽在这里,后期还要对每一棵植株的生长情况进行实时监测和记录。嫁接苗、播种苗,每一棵都要有独立的标签。”
从一粒种子、一株幼苗,到能够回归野外,科研团队走过了怎样的一条路?
“我们其实主要的故事就是人工繁育跟野外回归。”曾心美说,“2022年底,我们开始关注这个类群。2023年,在野外也有陆续的发现。但项目的正式实施是2025年,当时有一个中央财政项目,正好是对两种珍稀天女花进行人工繁育及野外回归。”
“我们回归的这个点位的资源,就来自于龙池站。它是圆叶天女花的原产地,我们收集这边的种子和枝条,来进行播种、扦插和嫁接繁育。这一次苗子,也是来自这里。”
“植物园有条件繁育,国家公园有条件回归”
为什么选择龙池保护站?
曾心美给出了两个原因。
“其一,龙池保护站区域内就是它的母体,也就是我们回归个体的居群所在的地方。我们的种子、枝条都取自于这里的母株。将人工繁育后的个体返回到原产地,相当于对这个居群的个体数进行人为扩充,但不影响原居群的其他生态性,而是对它进行生物多样性的增强。”
“第二个原因,是我们植物园跟国家公园强强联合的结合。我们那边有条件进行繁育,他们这边有条件进行回归,就是这样子的。”
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管护总站龙池保护站站长朱大海接过话头:“这次圆叶天女花回归龙池保护站原生地以后,我们龙池保护站主要就负责日后的日常管理,特别是对它周边杂草的处理。另外就是对它生长状况的简单监测,包括有没有病虫害这一类的情况。”
“野外回归是极小种群植物保护的关键一环,实现物种从迁地保种到野外种群复壮的跨越。”项目科研人员介绍,此次合作充分发挥迁地保护与就地保护协同优势,探索“国家植物园体系+国家公园”联动保护模式:植物园承担迁地保护职能,开展种质保存、种苗繁育与驯化研究;国家公园发挥原生栖息地就地保护优势,共同探索圆叶天女花野外种群重建路径。
每年至少一次监测,看它能否完成“生命循环”
回归,只是开始。
“监测工作,国家出台了标准,叫极小种群野外回归的标准。”曾心美说,“像它是一个乔灌木,至少要进行每年一次的人工监测。监测主要就是测它的生长情况,株高、分枝数、有没有开花、有没有结果,这是我们监测的重点内容。”
“也有固定的表格需要填写。”她补充道,“对于是否回归成功,我们基于自己的判断,或者从植物学角度出发,重点还是看它是否能够进行一个生命周期的循环——有正常的开花,并且有正常的结果。如果能长成大株之后开花结果,并且下面还能自行繁衍小苗,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主要还是保证它的存活。”
下一步,双方将持续完善回归种群动态监测体系,积累生境适配性科研数据,优化野外回归技术方案,视苗木存活生长情况适时开展补充回归,不断扩大野外种群规模,提升种群遗传多样性。
“其实我们做这个的推广意义还是有的。”曾心美望向那片刚刚安顿好的林地,“圆叶天女花只是天女花属,它总共四个种,其中三个种都是二级保护植物。我们以圆叶天女花为例来开展人工繁育和回归,对以后天女花属的其他两个重点保护物种,以及木兰科植物的重点保护,都有一定的推广示范作用。”
雨又细细地落下来。50株圆叶天女花静立在龙池保护站的原生林下,每一株都挂着一枚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也写着一个物种重返家园的期待。
图片提供:成都市植物园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生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