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
深夜十一点,山林里一束强光刺破黑暗。戴头灯的男子举起长杆套索,一只豹猫被凌空吊起,四肢悬空挣扎。直播间弹幕瞬间沸腾——“花货”“厉害”“666”,点赞与打赏铺满屏幕。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有直播间直播狩猎豹猫等野生动物,主播们在深夜开播,凌晨收工,在镜头前展示猎杀,在私域里完成交易。这是犯罪,不是表演,但直播链条上的所有人,包括主播、观众、打赏者,似乎都默契地把它当成了后者。

直播猎杀野生动物
可能构成传授犯罪方法罪
在直播间“展示”狩猎,和纯粹在山上打猎,法律上有什么区别?
北京首信(成都)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尚响军的回答很直接:“就猎捕行为本身而言,直播与否不影响定性。”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规定的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及非法狩猎罪的构成要件中,都没有“公开性”这个要素。猎捕、杀害豹猫等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构成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最高可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在禁猎区、禁猎期或者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猎捕野兔、野鸡这类“三有”动物,构成非法狩猎罪。
北京德恒(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钟佳良补充了具体的量刑标准: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涉案动物及其制品价值2万元以上即入罪,20万元以上属“情节严重”,200万元以上可判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非法猎捕野生动物价值1万元以上,或在禁猎区、禁猎期使用禁用工具、方法狩猎的,即属“情节严重”,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
直播不改变定罪,但叠加了一个维度。
钟佳良指出,如果主播在直播中系统演示猎捕技巧、工具使用方法、躲避查处的方法,且以传授给不特定人为目的,可能另外触犯刑法第二百九十五条传授犯罪方法罪。这个罪名不要求被传授者实际实施犯罪,只要传授行为发生,罪即成立。
贵阳的一起案件具有警示价值。拥有近23万粉丝的主播康某某与董某某合谋,通过直播售卖狩猎工具牟利。最终,康某某被法院以传授犯罪方法罪和非法狩猎罪数罪并罚,判处1年2个月有期徒刑,并宣告缓刑。承办法官有一段话值得细读:“以第一视角演示犯罪的行为具有煽动性,可能吸引社会公众进行模仿,且网络平台传播范围较广泛,受众群体年轻化,平台可能将该内容推送给潜在的兴趣用户,每一次的推送传播都对应着一个可能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潜在对象。”
暗语则是另一层证据。野兔叫“长耳朵”,野鸡叫“红牛”,豹猫叫“花货”。据志愿者统计,这类黑话累计超过一千个,还在持续更新。尚响军说,暗语是认定“主观明知”的重要间接证据。“使用暗语、选择深夜直播、猎获后刻意回避镜头等行为,结合在一起足以推定其明知行为违法。”钟佳良说道。
平台、打赏者、围观起哄者
可能与主播构成共同犯罪
主播是直接实施者,这一点没有争议。但这条犯罪链能运转,靠的不只是山里的那个人。
打赏者是“燃料”。单纯观看、偶尔打赏几元,通常不具备帮助犯罪的故意。但尚响军划出了三种可能越线的情形:“点单式”打赏,即以打赏为条件要求主播猎捕特定动物,可能构成教唆犯;“资助式”打赏,即长期、大额、持续资助明知在非法狩猎的主播,可能构成帮助犯;“交易式”打赏,打赏金额实为购买猎物的对价,实质是非法收购。钟佳良表示,认定犯罪的关键在于明知程度、打赏规模与频率、打赏与犯罪行为之间的对价性和参与度。
平台是通道,也可能是纵容者。据媒体报告,一个账号因涉猎捕被举报,平台封禁三天,解封后内容原样恢复。尚响军指出,平台对违法信息的处置是法定义务,网络安全法第四十九条要求网络运营者发现违法信息后应当“立即停止传输、采取消除等处置措施,防止信息扩散,保存有关记录,并向有关主管部门报告”。如果解封后照旧,平台即构成“未采取必要措施”。钟佳良表示,对已确认涉及非法狩猎的账号仅作短期封禁,平台在民事上可能承担连带责任,行政上可能面临罚款乃至停业整顿。
围观者也有边界。钟佳良表示,单纯看热闹、点赞一般不构成犯罪,但如果起哄内容带有煽动、教唆性质,为猎杀特定动物叫好助势并实质强化了犯罪故意,存在被认定共犯的空间。
链条很长,但每一环都清晰可循。问题在于,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觉得自己只是“路过”。
治理违规直播
公众也可出力
为什么深夜狩猎直播屡禁不止?尚响军和钟佳良表示,这类案件的治理面临一系列结构性障碍:发现难——深夜开播、暗语交流、局部特写让AI审核形同虚设;立案查人难——面临“不立案平台查不了人,查不了人公安立不了案”的死循环;取证难——直播瞬时性太强,下播即灭失,物种鉴定和价值认定专业门槛高;管辖难——主播、服务器、观众分散各地,跨区域协作成本高昂;违法成本低——短期封禁和小额罚款,与流量变现的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但“难”不等于“无解”。尚响军提出了管辖问题法律解法。2022年“两高一部”出台的《关于办理信息网络犯罪案件适用刑事诉讼程序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用于实施犯罪行为的服务器所在地、网络服务提供者所在地均属犯罪地,属地公安机关对案件均有管辖权;平台总部所在地属于网络服务提供者所在地的,当地公安机关亦可管辖;多个犯罪地的,由最初受理的或主要犯罪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此外,平台可建立“夜间狩猎类内容专项审核通道”。
公众能做什么?两名律师建议,遇到这类直播间,先固定证据,再举报。钟佳良表示,完整、不间断的录屏优于零散截图,应包含直播平台、直播间标题、主播ID、时间信息和全部直播内容,不可剪辑拼接。
两名律师建议,举报渠道有四条,可以并行:平台举报入口最快止损,但平台自身是利益相关方;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最有力,可要求受案回执;向林草部门举报,可启动行政查处;向检察机关提供公益诉讼线索,要求追究生态损害赔偿。
治理路径不可谓不清晰,法律不可谓不健全。可现实是,当一个主播发现猎杀保护动物可以换来打赏、流量、私域交易,而治理处置却滞后时,法律与执行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深夜山林里的那些人,正在从这道口子里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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