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肖姗姗/文 向宇/摄影、视频
9月11日，在《三体》发表20周年座谈会上，阿来的身份是双重的。他既是中国当代知名作家，也曾担任《科幻世界》主编，亲历了科幻文学在这份刊物上的发展历程。时隔多年重回科幻研讨现场，他笑言，本以为是来做一场回望过往的“考古”，却发现这片土壤至今还在不断生长出新的思想与创作。
回忆起20多年前的文学生态，阿来坦言，彼时主流文学评价体系对科幻这类类型文学始终存有隔膜。不少人简单地将科幻归为仅供消遣的通俗读物，把它隔绝在正统文学的讨论外。作为曾执掌《科幻世界》的编辑，阿来并不认同这样的割裂。当年，他多方奔走搭桥，主动向主流文学刊物推荐科幻作家的作品，甚至提出可以不计版权，希望主流文坛能够看见科幻创作蕴藏的力量。
但观念的壁垒很难一朝打破。在这段争取的过程中，他也遭遇过现实挫折。有主流编辑读完科幻稿件后，评价文字写得“有点粗”。
阿来
在阿来看来，这是两套叙事尺度带来的认知偏差：传统文学往往着力刻画个体世俗生活的细微情绪，而刘慈欣笔下展开的是宇宙级的宏大叙事，二者不能用同一套审美标准来衡量。“你们天天描摹个体细碎的悲欢纠葛，把人情琐事写得十分精细，可叙事尺度放到宇宙维度，就难免会有粗线条的表达。一边搭建普通人的小世界，一边构筑浩瀚宇宙，评判标尺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不过，阿来也反对类型文学自我设限、把自己牢牢封闭在类型的围墙内。在他的认知里，科幻不等同于侦探、言情、武侠，它的价值不该止步于提供猎奇的娱乐故事。
外界常常将《三体》的冲击力归结为一个个灵光乍现的奇思构想，对此，阿来并不认可，“我不太喜欢点子这个说法，我觉得它有巨大的动能，丰沛的动能，在支撑着它。”在他看来，整部作品的磅礴宇宙叙事，并非零散巧思的拼接，依靠的是作品内部丰沛磅礴的精神力量。
由此，阿来在现场抛出自己的核心观点：文坛不必纠结主流文学与类型文学的分野，真正的文学只分经典与平庸。“他们说什么是好的类型，我说溢出类型的类型就是最好的文学，就进入经典文学的序列。”他阐释，优秀的类型文学，既要保有类型文体本身的特质，更要实现思想层面的向外突破，具备源自人文思想熏陶的精神追求。
阿来还将《三体》放置进世界科幻的脉络中观察。
过去绝大多数经典科幻，都是站在人类本位向外探索星海，思考人类的生存与拓展。科幻学者詹姆斯·冈恩曾提出，科幻的立足点始终是人类，而《三体》实现了范式突破。
“到《三体》的出现，如果詹姆斯·冈恩还在，他这个东西要改。它已经在试图建立另外维度的、另外生命群体和生命智慧、生命伦理、生命道德，他要跟你对话。”在阿来的解读里，这种文明之间的对话并不只有温和交流，冲突、对抗同样也是对话的一种形态。
话题从文本走向当下，AI技术飞速迭代，现实世界的迷惘，与科幻文学的思考形成强烈呼应。阿来结合担任评委的阅读感受谈到，不少来稿依旧沉溺于个体生活的琐碎纠葛，宝树的一篇中篇科幻令他印象深刻，文本中回荡着《三体》式的忧思，直面AI时代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
在阿来看来，当下前沿的科学家，已经如同当年研发原子弹的科研前辈一般，生出了对人类命运的深重忧思。但关乎全人类前途的宏大命题，科学界并不适合完成面向大众的表达，而文学，尤其是科幻文学，恰好承接下这份思想使命。“所以，我觉得最好的类型小说都是溢出类型的，同时又是类型形态特别具备的。在什么地方溢出？思想，从古到今的人文情怀，这就是他的大风格。”
在阿来的文学观里，《三体》的珍贵之处在于，它以科幻的外壳完成了属于经典文学的思想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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