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肖姗姗

8月初,华夏出版社率先在出版物版权页印下“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人工智能训练,违者必究”的警示语。

这行白纸黑字的提醒,究竟是有效的维权手段,还是单纯的态度宣示?8月6日,记者与多位出版从业者、作家、版权律师、AI研发从业者深入交流,窥见新技术浪潮下,原创内容版权艰难自保的真实切面。

版权页“禁AI”警示:行业发声与维权困境

巴蜀书社总编辑王祝英透露,该社已有增设同类警示声明的考量。在她看来,一本书从落笔成书到最终付印,凝聚着大量不可量化的智力劳动,未经许可扫取全文用作AI模型训练,本质上是对作者与出版方双重权益的侵占。“纸质书缺乏线上防护,即便印上警示,也难以阻止私下扫描行为,后续取证、诉讼更是耗钱耗力,实际保护力度十分有限。但我们依然要标,这是行业集体发声,旨在让更多人关注数字版权保护的复杂性,倒逼合规正版语料库成型,推动相关法规完善,往后我们所有新书都会加上这段声明。”

天地出版社总编辑江澄则持审慎观望态度。他表示,现行法律尚未对商用大模型无偿取用图书文本划定清晰红线,版权页上的警示,更像是行业缺少有效维权渠道之下的被动选择。读者购书仅获得纸质载体使用权,并不包含文本数字化、供给AI训练的商用授权,仅凭出版社单方印刷的文字,缺少法条支撑,难以追责侵权主体。“我们不会仓促跟进,但会持续跟踪行业判例、政策动向,综合研判后再决定是否添加同类警示。”

四川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宋玥认可华夏出版社的发声初衷,但认为这份标注仅为态度宣示,出版社短期内不会跟进印制相关内容。

“行业并不抗拒AI产业发展,我们反感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无授权、无补偿、无监管的无序抓取。倘若AI企业走正规渠道付费采购正版语料,出版行业与科技产业才能形成真正的双赢。”四川人民出版社文学与艺术出版中心主任王其进,点出了禁令背后难以回避的权责漏洞。他指出,图书文字著作权归属作者,出版社仅持有版式设计相关权利,单方发布AI使用禁令权利基础存疑,相较于传统盗版,隐蔽性更强的AI语料抓取追责难度更大。

作为文字内容的源头创造者,鲁奖得主罗伟章表示,AI抓取具有隐蔽性、难以追踪的特点,创作者耗费心血的文字被无偿投喂模型,难免生出无力感。在他看来,版权页的警示仅为精神层面的宣告,无法定强制效力。即便出版合约增设相关限制条款,也无法杜绝第三方私自扫描取材,完善AI领域著作权立法才是治本之法。

破局之道:维权路径与行业权益的平衡

“维权只依靠版权页一行文字远远不够,出版合同增设AI限制条款、配套溯源技术、分梯度开展维权,三者搭配才能形成完整保护闭环。”四川分忧律师事务所主任、省作协著作权保护与开发委员会委员王仁根指出,单方声明无法直接约束AI企业,但可作为诉讼关键证据,推翻企业“不知情”的抗辩。依据“先授权后使用”原则,商业机构扫描图书训练模型,大多构成复制权侵权。

吴涛领衔编著的人工智能训练素材库建设成果书籍 四川大学出版社提供

成都理工大学文法学院讲师吴涛长期研究出版版权与AI大模型,参与过AI训练素材库建设,并著有《比较侵权法:核心条文与关键术语》,熟悉出版行业各类版权痛点。他直言,出版社单方标注禁令存在权利瑕疵,需提前与作者在合约中约定,才能形成完整权利支撑,“AI训练流程高度密闭,反向溯源难度极大,一纸警示难以形成实质约束。”在他看来,出版方与AI行业本不该对立,当下矛盾核心是缺少规范化授权交易通道。据了解,目前22家跨领域机构联合签署《人工智能高质量语料库建设公约》,依托区块链实现语料入库、授权、交易全程留痕,破解确权、取证、追责三大痛点。“搭建可付费、可溯源、合规商用的正版语料库,既能保障作家与出版机构合法收益,也能为大模型研发供给稳定合法的文本素材,这是平衡双方权益最现实可行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