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四川党的建设》全媒体记者 曾晖

“以往村上有好的项目要流转,我的电话都不敢开机,就怕熟人找关系。”成都市蒲江县大兴镇米锅村党支部书记叶虔利的一句话,道出了无数基层干部曾经的窘境。

熟人社会的“人情债”,一度是基层治理中难以逾越的围墙。项目要发包、资产要出租、资源要流转——电话一响,不是亲朋好友就是左邻右舍。答应,可能违规;不答应,伤了和气。不少基层干部在这样的人情围城中进退两难。

“现在,项目全都通过平台交易,我的耳根子清净多了。”叶虔利笑着扬了扬手机。

笑容的背后,是一场持续四年、覆盖成都全市的基层产权交易规范化建设,“应进必进、阳光交易”是这项改革的鲜明标识。

蒲江县西来镇敦厚社区夏坟园集体果园经营权流转项目现场竞拍。供图/蒲江县纪委监委

僵局

改革之前,农村集体“三资”管理长期面临着尴尬局面:用起来容易乱,查起来账不清。

“鱼塘包给谁、果园租给谁、工程交给谁,几个村干部说了就作数。”蒲江县纪委常委黄霜直言,当时许多公示“走了过场”,墙上贴张“纸飞飞”,拍完照就撕下来。

信息不公开、竞争不充分、外界难监督,埋下的隐患自然不少。成都市纪委监委查处的违纪违法案件显示,“三资”领域是部分基层干部和不法中间商浑水摸鱼的重灾区。

他们在资产定价、资源处置、招标采购等方面搞人情输送、权钱交易、“吃拿卡要”,导致集体资产要么贱卖、要么低租;项目工程要么价格虚高,要么质量打折。

一方面,群众怨声载道;另一方面,不少坚持原则的干部也满腹委屈:自己没拿一分钱好处,却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透明的环境容易滋生猜忌,即使没有暗箱操作,也免不了闲言碎语。”蒲江县西来镇敦厚社区会计张丽娟深有感触,“没拿到项目,就说有猫腻。干部好比身处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理不清的“三资”,使干群关系对立,把基层治理拖入僵局。

破局

2022年6月,成都市启动“应进必进、阳光交易”改革,决心用制度和平台,把基层“三资”交易的权力关进笼子。

成都市纪委监委推动农业农村、社会工作等部门梳理出资产、资源、资金、粮油(肉)四大类、36小类的交易目录,要求对全市所有基层产权“拉网式”清查。

正是这轮摸家底,蒲江县朝阳湖镇白云村清出了一个被遗忘了10多年的山坪塘。当村党支部书记严燕红兴冲冲地向镇里报告时,镇纪委副书记高苏杨第一反应是:“应进的都进了吗?还有没有遗漏的?”这句追问,道出了改革“颗粒归仓”的决心。

通过清查,共有9.3万条各类农村产权信息汇入了成都市农村产权流转交易平台。

成都农交所蒲江分公司负责人马蓬源介绍,每宗资产资源项目入库后,经过真实性验证,都会被赋上一个二维码,它就像居民的身份证号一样,可实现终身追查,精准监控。

平台重塑了交易流程,从提出申请、审核受理、组织交易,到结果确认、签订合同、交易结算,六大环节环环相扣。

与此同时,一支由1411名监督员组成的“瞭望哨”被授权上岗。成都市纪委监委更将串标围标、项目超期等风险预警规则嵌入系统,异常数据实时抓取,同步共享至正风肃纪大数据监督平台。

这不仅仅是流程的再造,更是权力的“物理隔离”——干部失去了随意的“拍板权”,也卸下了沉重的“人情债”和“风险源”。

变局

起初,有人嫌麻烦,觉得这是给基层增负;有人怕吃亏,担心外来资本抢了本村人的饭碗。一切,用事实说话。

成都农交所在各区县、乡镇设立了500余处延伸服务机构,方便各村(社区)就近办理业务。同时全面推行线上交易,群众打开“天府农交”App,动动手指就能报名竞价。

村干部也感受到了便利。“以往村里有工程项目要发包,最头疼的是做标书,耗时耗力还经常闹笑话、吃暗亏。”严燕红说,“现在只需要提出申请,后续都有工作人员指导办理,极大减轻了我们的工作量。”

而真正让众人信服的,是市场给出的价格。

敦厚社区四组集体果园的流转公告一经挂出,便引来21名竞买人。远在河南的“90后”程序员李月猛,偶然浏览到相关信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

竞标当天,张丽娟也来了。她在其他项目竞争中两次败北。这一回,作为本村人,她志在必得。2万元起拍,报价一路高涨。当喊价突破8万元时,她放弃了。“把我整蒙了,根本不敢再举牌。”张丽娟说。

最终,李月猛以每年9.8万元、溢价率390%的价格拿下果园20年的经营权。张丽娟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仅此一项,敦厚社区将增收156万元。“虽然没包到地,但我打心眼里高兴!”张丽娟说。

如今,这片果园里的耙耙柑已收获两季。尽管皮肤晒得黝黑,手掌也生出茧子,李月猛却乐在其中。村民们教他种植技术,他向村民传授互联网运营技巧。

数据显示,“应进必进,阳光交易”改革开展以来,成都农交平台已累计成交各类农村产权12万余宗,有效盘活农村集体闲置资产资源2万余宗。这些项目的平均溢价率达9.73%,单宗最高溢价1430%,增加村集体收入超2亿元;同时,资金类项目平均节资率3.15%,总计节约采购资金近3.9亿元。

白云村荒废的山坪塘也以理想的价格承包了出去。“以前修路挖沟,到处求人拨款,很没面子。现在集体账上有钱,村里自己就能修。”严燕红自豪地说。

敦厚社区四组将所有资产租金按户籍人口平均分红,每户每年固定分红约500元。第一次拿到现金的村民终于相信:外村人来包地,不是来抢饭碗,而是送钱来的。此后,只要有资产到期,村民们就会催着干部赶紧挂网交易。

新局

交易方式的变革,正重塑着基层治理的逻辑。

改革以来,成都市集体“三资”领域信访举报量下降77.12%。这一数据变化,侧面反映出基层矛盾有效化解,党群干群关系日趋融洽,基层政治生态持续向好。

2026年2月,《成都市基层产权流转交易管理办法(试行)》正式印发,标志着这场改革从实践探索升华为制度规范。交易范围亦从农村延伸至城市社区,实现基层产权全覆盖。更宏大的图景正在展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与成德眉资区域内农村产权交易市场体系加速构建,推动资源要素在更大区域内自由、规范地流动。

从“少数人说了算”到“市场说了算”,权力在阳光下退后一步,社会在信任中前进一步。这场持续四年的改革,填补了基层产权公共交易的制度空白,守护了农村最宝贵的资源,也为全国农村产权流转交易市场建设,蹚出了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