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王若晔 张守帅 摄影摄像 韦维

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新鲜蔬菜，寒冬腊月也限制不了茄果上市。这份日常便利背后的“功臣”，是个听起来“冷门”的名字——设施农业。它的一个形态颇为常见，蔬菜大棚。

放眼全国，山东设施农业位居全国前列。早在上世纪80年代，山东建起中国第一代冬暖式蔬菜大棚，改变了当时北方冬季没有新鲜蔬菜供应的局面。2025年，山东设施农业总产值达到5500亿元，全省60%蔬菜、95%食用菌、80%以上畜产品和水产品，均来自于此。

俯瞰寿光大棚。

国务院日前印发的《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提出“深入实施设施农业现代化提升行动”。四川“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明确，推动设施农业、智慧农业发展，促进良田良种良机良法集成增效。

这些都表明，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设施农业发挥着重要作用。近日，四川日报全媒体“追耕·问道农业农村现代化”调研组前往齐鲁大地，走进“中国蔬菜之乡”寿光，探寻发展设施农业的有效做法、有益经验和可供借鉴的实践启示。

寿光菜博会内，正在游览的人群。

坚持富农思维

推广农户用得起的设施

第一次来到寿光乡间，可能会迷路，因为田间地头仿佛都是“复制粘贴”来的标准化蔬菜大棚。

寿光市华耕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技术总监安云峰，带着记者走进一个棚内，湿热水汽裹挟着蔬果清香扑面而来。棚宽16米，整棚长度达130米。大棚内，藤蔓作物向上生长，甜瓜坠满枝头。

寿光菜博会内景。

“相较露天种植，蔬菜大棚无论是产量还是效益都高出很多，而且能有效防控病虫害，果蔬品质稳定可控。”安云峰边说边打开手机App演示，“你看，自动卷帘、自动放风、自动喷药，点点屏幕就能操作。”

都说大棚种植效益好，那一年到底能赚多少钱？“一家农户平均经营规模在2至3亩地，一亩地平均年产值8万元，户均总收入20万元上下。”到企业做蔬菜大棚技术指导前，安云峰已与大棚打了几十年交道。

山东蔬菜产量连续4年稳定在9000万吨以上，约占全国11%，稳居全国第一。其中，设施蔬菜播种面积1200万亩左右，产量5700万吨，约占全国20%。

别看设施农业产出高，投入成本并不低，现在当地建设一亩大棚硬成本20万元左右。令人意外的是，企业在山东设施农业经营主体中的占比较低，农户才是主力军。农民积极性是怎么调动起来的？

寿光菜博会展示的立体管道栽培，由若干PVC管道和支架组合成一个可供营养液循环的多层立体栽培系统，整个系统满足了植物对水、肥、气的需求，适用于生菜、芹菜、叶用甜菜等蔬菜种植。

立体管道栽培由若干PVC管道和支架组合成一个可供营养液循环的多层立体栽培系统，PVC管道上设有定植孔用于定植作物，植物的部分根系进入营养液吸收养分，整个系统满足了植物对水、肥、气的需求，适用于生菜、芹菜、叶用甜菜等蔬菜种植。

寿光纪都现代农业共富园区展厅里，陈列着各个时期的大棚模型，揭开了答案。雏形大棚靠麦田秸秆保温、烧煤增温，第一代大棚采用土筑墙、水泥立柱、人工卷草帘，第二代引入绳子压膜技术，第三代普及电动卷帘机……如今已发展到第七代，第八代技术也将走进现实。

“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升级，有一条没有变——让农民用得起、用得好。”山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数字农业部部长高中强举例，寿光大棚前几代采用“下挖式”，是为了方便农民就地取土修筑保温墙，以低成本方式参与大棚建设。后来，农民从大棚种植中获益，有了资金积累，进一步迭代的大棚才抬高棚体高度，将种植面与地面基本找平，既便于适用的农业机械进场作业，也避免“下挖式”的内涝风险。

寿光菜博会展示的垂直立体自动换位栽培模式。该模式设备承载的所有苗床，通过智能控制，实现蔬菜种植采光均匀、温度均匀、浇水均匀。

寿光菜博会展示的树式栽培技术，图为空中红薯树，利用红薯树式栽培综合管理技术，将红薯由传统的土壤栽培转变成水耕栽培，一株红薯单株覆盖面积达60平方米，一年可连续收获1200多斤。

当前，山东正实施“老旧低效”大棚改造提升，各地在推进中也把解决资金难题作为重点。比如，济宁市全面推进“按揭农业”模式，由企业或园区先建好规模化种植基地，农户就像买房子，缴纳首付款后可以“拎包入住”经营，待贷款全部偿还完成后，农业生产设施产权归农户所有。

寿光市华耕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探索出“镇村共富公司＋农业龙头企业＋农户”的新路。该公司在纪台镇流转低效土地，投资建设纪都现代农业共富产业园区。

何为共富？“农户只要支付年租金，就可入棚创业。”公司总经理曹玉梅以种植甜瓜为例介绍，三个月采收一茬，一茬产量5000~6000斤，一年亩产至少2万斤。“上一茬甜瓜收购价7元/斤，不同季拉通算，亩产收益十分可观。”目前在此租棚种菜的数十农户，户均年纯收入达20多万元。

纪都现代农业共富产业园大棚。

寿光还构建起以蔬菜合作社联合会为龙头、镇级分会为骨干、137家潍坊市级以上示范社为支撑的架构，带动85%的农户进入产业化经营体系，让农户感受到设施农业带来的发展红利。

大棚看多了，记者逐渐发现了其中的差别。田野里，小拱棚、中拱棚、大型日光温室错落分布，土墙棚、砖墙棚、前沿植物工厂共生共存，各类设施因地制宜、百花齐放。

“棚型由农户结合市场行情、自身技术与经济实力自主选定。”山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正高级农艺师丁习武说，发展设施农业必须尊重农民意愿和基层首创精神，充分激发经营主体作用，许多大棚改良的实用经验都来自农民田间地头的实践。

设施农业带动寿光富民强县。2025年，寿光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3805元，比山东全省平均水平高出7192元。寿光市城乡居民收入比进一步缩小至1.72∶1，远优于全省平均水平。

寿光菜博会展示的植物工厂。

坚持市场思维

菜买全国、卖全国

前不久，第二十七届中国（寿光）国际蔬菜科技博览会落下帷幕。40天展期内，共接待640多个国内外代表团，观众突破163.7万人次，彰显了寿光在“蔬菜圈”的独特影响力。

“在寿光，没有买不到的菜，没有卖不出去的菜。”这句响当当的自信，有着完善市场体系的支撑。寿光全市布局了43个专业化果蔬交易市场，构建起“买全国、卖全国”的农产品流通网络。

种好菜是基本功，卖好菜是硬实力。“寿光历史上吃过蔬菜卖不出去的亏，不是没有卖不出去烂在地里的时候。”丁习武说，蔬菜大棚产量高，决定了必须把产销衔接摆在同等重要的位置，早在上世纪80年代寿光就建设了第一个蔬菜批发市场。

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发展设施农业需要依靠市场力量。

崔岭西村精品西红柿。

寿光稻田镇崔岭西村，大棚内西红柿挂满枝头。一问价格，着实让人吃惊，20元一斤。

村民李璇看出记者的吃惊，跟着补充一句：“这是我们的拳头产品，产量不高但是品质出众，一眼看上、一吃爱上、一生难忘，根本不愁卖。”

秘诀是品牌化。崔岭西村依托果蔬专业合作社，统一品种、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渠道，并注册了“崔西一品”商标。李璇便是“崔西一品”的首席推介官，“目前，合作社各类果蔬年总销售量近2万吨，销售收入超过1.1亿元。”

大棚内，农民正在为西红柿修剪枝叶。

为了卖出更好的价格，崔岭西村瞄上了国际市场。

2021年，合作社依托寿光大市场大物流优势，打通跨境冷链通道，一路向北，果蔬远销莫斯科、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等俄罗斯城市。“蔬菜从地头出发，冷链36小时抵达边境口岸，12天就能上架俄罗斯各大商超。”李璇说。

记者发现，崔岭西村与周边3个村结对帮带，打破村域壁垒，整合土地、资金、人才等要素，统一规划建设了占地780亩的蔬菜园区。这是山东“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在稻田镇结出的果实。

山东省农业农村厅发展规划处干部赵然介绍，所谓“片区化”，就是把地理毗邻、资源互补、产业协同、文化相通的多个村庄，进行统一规划、统筹建设、协同管理，每个片区集中培育1—2个优势主导产业，变“单打独斗”为“抱团发展”，实现资源高效配置。目前，山东已分类梯次启动建设片区2070个，覆盖行政村1.8万余个、占全省近三分之一。

大棚内，农民正在为西红柿修剪枝叶。

对寿光来说，“片区化”带来一个好处，以“一镇一品”破解蔬菜种植同质化，避免低价“内卷”。比如，纪台镇深耕茄子产业，稻田镇主攻西红柿产品，洛城街道专注彩椒种植，形成错位发展、各美其美的格局。

从2000年开始，寿光已经举办27届菜博会，为什么它如此吸引人？从蔬菜品种到种植模式，从设施设备到实用技术，蔬菜产业全链条任何一个环节在这里都可以找到。

寿光从专业化种植出发，已构建起市场化、全链条的完善蔬菜产业体系。钢架、卷帘机、农膜、水肥一体化、物联网控制……全市有超千家企业从事设施蔬菜产业相关领域，其中131家龙头企业能够为设施蔬菜园区建设运营提供按需定制的“交钥匙”服务，实现从“卖菜”到“卖棚”“卖服务”的跃升。

最新一代大棚内，喷雾装置正在工作。

坚持科技思维

种菜是个技术活

三十多年来，寿光大棚更新迭代了7次，从初代只能“晒太阳过冬”的大棚，一步步升级至第七代高科技大棚，“进化”从未停歇。

丁习武对此有着深刻体会：“种菜本质上是技术密集型产业，劳动密集型只是表象。”

在寿光现代设施园艺产业技术研究院，记者见到了最新一代“节能快装新型日光温室”。“它由‌中国工程院院士‌、‌设施园艺专家李天来设计，具备工厂预制、节能保温、适配机械化与智能化作业等优势，可以像搭积木一样快速安装。”研究院执行院长赵成龙介绍。

室外烈日炎炎，步入棚内却清爽开阔。与传统取土夯实保温墙不同，眼前这座大棚没有厚重的土墙，而是采用喷涂聚氨酯作为新型保温材料，墙体内侧加装了蓄能水带。相比于传统大棚7到10米宽的土墙，新式大棚墙体仅有30厘米至35厘米，土地利用率提升七成。

寿光现代设施园艺产业技术研究院第八代大棚。

新式大棚的科技含量显著提升。赵成龙指着几个罐体说，里面分别装着氮、磷、钾肥料，“植物生长缺什么，就通过滴灌系统精准补什么，肥料和水的利用率均提高了30%左右。种菜不再凭经验、靠感觉，而是用数据说话。”

不仅更新设施设备，研究院还研发蔬菜新品种。他随手摘下一个红椒递给记者：“尝尝口感，这是高糖水果辣椒，鲜食的，已经推广了600亩。”研究院发挥着先行先试作用，也类似于中试平台，品种、工艺验证成熟再向农户推广。其自主培育的蔬菜品种超过300个。

借助数字技术赋能，蔬菜种植闪耀起新质生产力的光芒。智能雾化、自动卷帘、精准补光等设备成为新建大棚“标配”，一部手机即可掌控放风、补光、浇水、施肥等系列农事操作。高清摄像头出现在稻田镇一些蔬菜大棚，实时记录采摘过程，寿光农产品质量安全网格化智慧监管平台根据这些数据，比照前期用药记录，判断是否超过休药期。还有些园区用上了机器狗巡检，依托农业大模型白天扫描病虫害，晚上采集环境参数，为农户提供种植决策，提高种植效率与质量。

这不是个别的样本。

赵然介绍，山东通过推进良种工程、种业振兴计划，设施蔬菜品种国产化率超过80%，微滴灌、水肥一体化基本实现设施种植全覆盖。而寿光新建蔬菜大棚的物联网应用率超过85％，过去一个传统大棚需要3至5人管护，如今一人可轻松管理两三个智慧大棚，加快从“汗水农业”向“智慧农业”升级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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