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2026年6月29日《精神文明报》3版
编者按
又是一年毕业季。关于从县乡村走出的高校毕业生“回乡还是进城”的抉择，再度成为网络热议话题。
据《南方都市报》6月20日报道，云南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已有2000多名女孩走出大山。其中不少人大学毕业后，没有遵从张桂梅校长当初“走出大山就不要再回来”的叮嘱，选择回到华坪，在县城和乡镇当起了教师、医生、公务员。这群女孩返乡扎根的真实故事，为这场“回乡还是进城”的讨论提供了鲜活的样本。
每年毕业季，网上总会为县乡村学子的去向争论不休。有人主张扎根大城市，直言“别信落叶归根，要落地生根”，甚至抱有“进城有出息、回乡没本事”的偏见；也有人反问：“读书的意义不就是反哺、建设家乡？”现实中，有人回归生长的故土，有人奔赴机遇多多的沃土——大城市，也有人在两种选择间徘徊犹豫。
那么，出身县乡村的高校毕业生究竟该返乡发展，还是奔赴大城市打拼？本期《文明棱镜》就此展开探讨。
甲方
回乡挺好 家乡发展正需要年轻人
◎ 黄鹤权
进城闯荡，还是回乡扎根？这道题，如今又摆在从县乡村走出来的高校毕业生面前。在华坪女高那2000多名走出大山求学的女孩中，不少人学有所成后又选择回归，在县城或乡镇任教、行医、投身基层公职岗位，用亲身选择给出了一个鲜活的答案：回乡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种更有温度也更有分量的选择。
对从县乡村走出来的年轻人来说，故乡是忘不掉的根。从华坪女高走出来的姑娘们，吃过曾经没有老师教自己的苦，也见证过分娩求医都要翻山越岭的难。她们回去站讲台，比谁都懂山里娃的眼神——跟当年张桂梅懂她们一样。她们回乡投身基层公职岗位，由于熟知乡里民情，能摸清民生痛点，可把专业服务落到实处，把便民服务做到细微之处。这份深入血脉的乡土情怀，会让她们的基层工作多一份发自内心的责任感，也让青年返乡的选择拥有了最动人的温暖底色。
更何况，如今我国正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也在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让县城有产业、能留人、服务好，从农村到乡镇、县城都存在实实在在的人才缺口，给返乡青年提供了施展才华的广阔舞台。反观大城市，不少行业的人才趋于饱和，“内卷”竞争激烈，年轻人想要出头，需要付出极高的时间和生活成本。而年轻人带回家乡的新想法、新技术，也可给当地发展注入源头活水。据报道，张桂梅校长早年叮嘱学子“走出大山就不要再回来”，是希望女孩们挣脱大山对命运的束缚，如今却由衷欣慰于学生返乡扎根、建设家乡，其态度转变的背后，隐藏着基层建设对青年人才的迫切渴求。
此外，年轻人回乡发展能平衡事业与生活。不必背负高额房贷，不必耗费大量时间在漫长的通勤与无效的加班中，在家乡既能深耕事业、踏实干事，弥补基层发展的人才缺口，也能陪伴家人、守护亲情，补上多年求学离家的遗憾，让奔波的人生得以喘息，让生活拥有真切的烟火气息。
当然，现在仍有很多人觉得，读完大学再回乡发展，没有出息，只有在大城市工作，才算实现了读书的价值。这样的认知太狭隘片面。基层不是逃避压力的避风港，更不是能力平庸者的退路。要做一名合格的乡镇教师、基层医生、乡村干部，不仅需要扎实过硬的专业素养，更需要极强的沟通协调能力、应急处置能力和群众工作能力。基层岗位的考验、责任与价值，丝毫不逊色于都市职场。
人生的价值，从来不由城市规模、职场层级定义。返乡育人，可点亮一方孩童的未来；返乡行医，可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康；返乡创业，可盘活一方乡土的产业……这些扎根基层的平凡坚守，每一份都沉甸甸、有分量，足以媲美都市职场中的任何一份成就。
新时代的青年返乡，从来不是能力不足的避世退让，而是心怀家国、反哺故土的责任担当，是认清时代趋势、遵从本心的清醒抉择。
乙方
进城没错 大城市能给人更多机会
◎ 郑勇钢
云南华坪女高2000多名女孩走出大山后，不少人选择返乡任教、从医、从政的事例，让“县乡村出身的高校毕业生该回乡还是留城”的争论有了温情注脚。但我们不该忘记张桂梅校长那句“走出大山就不要再回来”的叮嘱。那句叮嘱的初衷，并非让女孩们背弃故土，而是希望她们跳出山区资源匮乏的困境，拥有选择远方的权利。对于出身县乡村的高校毕业生而言，奔赴大城市打拼，从来不是“忘本”，而是自我突破的合理选择。
大城市集聚的资源，是小地方难以比拟的人才成长沃土。张桂梅倾尽心血办女高，本质上是填补山区教育资源的鸿沟，她深知大山里的孩子缺的不是吃苦的韧性，而是接触优质教育资源的机会。时至今日，城乡资源差距依然客观存在：高端金融、互联网、前沿科研、先进制造等行业的核心岗位，高度集中在一二线城市；顶尖的医疗机构、高校院所、产业平台也大多布局在都市圈。对于学习理工科、医科、商科等专业的青年来说，大城市意味着更完备的产业链条、更规范的职业体系、更充足的研发投入，能让他们的专业能力有用武之地。来自县乡村的高校毕业生选择大城市，不是好高骛远，而是不想让多年寒窗苦读积累的专业能力，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被浪费。
更重要的是，大城市能给青年带来视野与能力的快速迭代，完成个人成长的原始积累。大城市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才，多元的思想碰撞、前沿的行业动态、高频的提升机会，能让年轻人快速成长。在这里，职场人能接触到行业最领先的技术与理念，能在高强度的工作中快速积累实战经验，能跳出熟人社会的局限，建立更广阔的职业人脉。这种视野的拓宽、能力的提升、认知的升级，是青年时期最宝贵的财富。张桂梅希望女孩们学成后“别回来”，本质上是希望她们摆脱封闭环境的局限，在更广阔的世界成长为独立、自信、有能力的人，而这份成长，恰恰是未来一切选择的底气。
总有声音将“回去建设家乡”与“有担当”画上等号。这本质上是用单一的价值标尺，绑架青年的人生选择。建设家乡从来不止“回乡就业”一种方式。先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积累资本、技术、人脉与经验，未来可以通过返乡创业、技术帮扶、资源对接、公益捐助等多种方式助力家乡发展。比起毕业时勉强返乡、能力受限，先实现个人成长，再反哺故土，往往是更可持续的贡献路径。
青年发展本就没有固定模板，留在大城市创造社会价值，同样是有担当的体现。在大城市的写字楼里攻克技术难题，在实验室里突破科研瓶颈，在企业推动产业升级……同样是在创造社会价值、为国家发展出力。一个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而是尊重每个人基于自身情况做出的理性选择。
丙方
摒弃对立 多元选择才是时代常态
◎ 关育兵
“回乡无用”“进城忘本”——每年毕业季，这两类论调便在网络空间“针锋相对”，实际上，这两种极端论调都不可取。县乡村学子该回乡还是应进城，要跳出二元对立，立足自身禀赋与发展诉求进行理性权衡。无论是返乡扎根，还是奔赴大城市，只要心怀热忱、踏实耕耘，皆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可行路径。
“回乡无用”论的傲慢在于，它默认家乡无法承载年轻人的才华与梦想，仿佛离开大城市，便意味着专业能力贬值，但事实正在打破这种偏见。当乡村学校出现懂心理学、能开选修课的青年教师，这些岗位所创造的价值，远非大城市里一份普通工作所能简单衡量；“留城忘本”论的偏狭则在于，将故乡窄化为地理意义上的出生地，仿佛一旦选择大城市，便切断了与来路的一切联结，可谁又能说，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寄回家乡的汇款、为家乡产品打开销路等，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哺？
实际上，多元选择才是时代常态。过去，县乡村年轻人几乎只有“走出去”一条路。家乡产业匮乏、岗位稀缺、发展空间逼仄，留下来便等同于原地困守，但如今格局已变。据媒体报道，各类返乡入乡创业者逐年增多，选择地级市及以下城市就业的应届毕业生占比持续上升，一二线城市对人才的“虹吸”力度逐步减弱，人才流动正从过去的“单向出走”转向双向均衡。在华坪女高毕业生中，有人放弃大城市重点中学的编制回到母校任教，有人本可留在省城却选择考取县城公务员。她们的选择，不再是“无路可走”的被动，而是“有路可选”的主动。
既然人生道路选择可以多元，评判的标准便不应单一。去大城市增长见识、提升自己是一种活法；回到小城镇建设家乡、服务乡里，也一样有价值。二者不存在价值上的高下之分，只看选择是否发自本心，是否与自己认定的人生意义相契合。有人愿意在快节奏中激发潜能，有人则只希望在慢生活中经营日常；有人渴望成为行业顶尖，有人仅愿做一方水土的守护者。不同的选择，都值得被尊重。
一个成熟的社会，应当为县乡村学子毕业后的多元选择提供制度支撑和观念包容。在制度支撑方面，各地要完善基层的留人政策，让回乡不再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而是对事业前途的主动奔赴，比如，提高基层工作待遇、畅通职级晋升通道、优化工作环境，让家乡的岗位对“归雁”真正具有吸引力。在观念包容方面，尊重青年或返乡归巢、或奔赴远方的自由，而非挥舞“道德大棒”进行干扰。我们与其在“回乡”与“进城”之间制造对立，不如搭建双向流动通道，让每一种选择都能通向体面、有尊严的工作与生活。
归根到底，每个人真正的“有出息”，是在自己选择的位置上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回乡也好，进城也罢，只要脚下有路、眼里有光，便都是人生的正解。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