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农业现代化，关键是农业科技现代化。省委十二届九次全会从加强农业科技创新与成果转化推广、深入推进川种振兴、高水平发展“天府良机”、大力发展智慧农业四个方面，对建强现代农业科技支撑体系提出了工作要求。


为更好助力各地贯彻落实省委十二届九次全会精神，四川日报·川观智库即日起推出《阡陌问“技”·农业科技现代化调研报告》系列智库产品，聚焦探索农业科技现代化、建强现代农业科技支撑体系的先行案例，力求为后来者提供基于真实一线经验的工作参考，敬请关注。


川观智库研究员 熊筱伟

省委十二届九次全会要求，大力发展智慧农业。

为此，川观智库研究员近日调研了成都、资阳、雅安和南充的部分相关点位，听到不同受访者谈及同一个观点：当务之急是探索智慧农业示范推广的可行路径，使其尽快告别零散试点的“盆景”时代，进入规模化布局的“风景”时期。我们注意到加快示范推广探路确已成为我省发展智慧农业的一项工作重点。《四川智慧农业行动（2025—2028年）》明确要求到2028年，全域推进智慧农业建设的机制路径基本成熟。

具体到操作层面，该如何加速示范推广？有哪些经验做法可借鉴参考？川观智库研究员选择资阳市安岳县作为主要调研点位。当地围绕柠檬产业的相关探索，不久前入选了农业农村部信息中心《2025全国智慧农业典型案例汇编》。

把“试点”做成“亮点”

●要把智慧农业“试点”做成“亮点”，是一个全国性难题

●通过“全国首个柠檬作物模型平台”指导农业生产，在点位上做出了“亮点”

●执行过程中，还需解决生产者信任等两大难题

加速智慧农业推广的第一步，仍然是要实现“点”的突破——作为新兴事物，智慧农业必须通过一个个成功案例去向市场展现价值、赢取信任。近年来，省内各地也在持续推动智慧农业试点示范。

但要把“试点”做成“亮点”，是一个全国性难题。中国人民大学学者张妮在今年一篇论文中谈到，“目前，市场上很多智慧农业项目只是造盆景，简单地将工业物联网模式套用在农业上，并没有解决农业生产过程中的根本问题，而是停留在展示层面，实用性不强，缺乏推广应用价值。”川观智库研究员近日采访省内10家农业经营主体，5家反映智慧农业在实践中作用不大。某市农业农村局负责人透露，全市有11个省级现代农业园区按要求建有智慧农业相关设施设备，“其中有些园区（相关设施设备）根本没有正常运转”。一个主要原因是它们没达到预期效果，相关方停缴了运营费用。

在此背景下，安岳案例显得尤为亮眼。当地入选《2025全国智慧农业典型案例汇编》的相关做法，主要发生在位于安岳县龙台镇的436亩低效柠檬园。根据园区负责人李万虎介绍，2023年下半年进行智慧农业相关改造后，效果立竿见影：一是柠檬产量、质量均有提升。柠檬园年产量从2023年约170万斤，逐年递增至去年198万斤。一级和二级优质果占比从约40%增至85%。二是农资、人工支出均有下降。和2023年相比，农资年投入减少了约四分之一，人工支出减少约三成。

上述“智慧农业改造”，究竟改了什么？李万虎表示主要是在柠檬园里安装了一批硬件，包括肥水一体滴灌设备、多种传感器和摄像头，以及与之配套的软件。通过这套软硬件系统，他能从手机上查看柠檬园情况，接收施肥、打药等农事操作建议。在李万虎看来，通过系统相关建议来优化生产管理方案，是实现降本增效的主要原因。

然而川观智库研究员发现，前期调研中反馈“没啥用”的多位受访者，也采用了类似的软硬件结合系统——系统形态高度相似，效果为何天差地别？对此安岳县相关系统的建设运营方、深圳市丰农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丰农控股）乡村振兴事业部四川省总经理王佳琪给出了一个参考答案：被认为“没啥用”的那些系统，要么只提供监测数据、不提供分析建议，导致生产者拿着数据不会用、用不好；要么分析建议不能超越生产者经验，让生产者感觉意义不大。而436亩柠檬园采用的系统中，有专门训练的“安岳柠檬精准管理决策模型”（下称柠檬模型）作为支撑，能比普通生产者更懂柠檬种植。公开报道显示，该系统是“全国首个柠檬作物模型平台”。

人工智能大模型赋能智慧农业项目，是当前一个热点方向。根据川观智库研究员对公开信息的不完全梳理，去年至今国内发布的农业大模型就超过19款。然而“运用大模型”和“项目成效显著”之间，并非“1+1=2”的必然关系。除了技术层面实现突破外，王佳琪介绍为确保试点成效，期间还解决了至少两大难题——

一是解决生产者的信任问题。“生产者有自己的想法。你提供免费设备可以，但要给生产指导和建议，他就不信。你说五条（建议），他可能就听两条、执行一条。”为此王佳琪和同事采取了两项举措：一方面在436亩柠檬园中先划出1亩地做试点，和生产者约定由公司负责这亩地的所有生产工作和农资投入，一年后对比结果。对此李万虎表示，“实际上大概两三个月就看得到效果了，（柠檬树）长势确实更好，叶片都不一样。”有了成功先例后，建议执行情况得到了明显改观。另一方面，在生产关键期（如打药、修枝）会派农服人员去现场，确保相关方案被正确执行。

二是解决大模型“成型”前的能力缺口问题。大模型能力高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喂”给它的数据质量与数量。为此丰农控股在自有的柑橘作物管理模型基础上，持续“喂”给安岳县提供的相关技术文档（如柠檬种植技术规程）、传感器搜集的现场信息等数据进行训练。训练一年后，柠檬模型基本进入稳定状态，三年后基本不再需要人干预。但在它“成型”以前，如何确保相关建议的有效性？王佳琪表示主要是靠深圳总部专家补位，大模型输出的所有建议和方案都由专家远程完善和把关。每个季度专家还会去现场指导，待模型能力提升后再逐步减少参与。

把“亮点”推广到“全县”

●436亩柠檬园案例属于“高投入、高产出”，市场接受度呈两极分化

●安岳县希望通过“两步走”方式，探索更容易为市场接受的分层服务体系

●目前当地探索处于“第一步”，正在推进三大准备工作

点位效果显著，由点到面进行推广就顺理成章。

2025年柠檬模型基本“成型”，试点园区也取得明显成效，安岳县政府部门随即支持丰农控股启动了在岳阳镇874亩柠檬园的智慧农业改造。预计年内新增8个点位，最终目标是推广到全县约48万亩柠檬种植园。

随着规模扩大，新的挑战也浮出水面。川观智库研究员调研中得知，436亩柠檬园的成功做法不可能简单复制推广，因为政府不可能无限补贴下去。

初期点位“高产出”的背后是“高投入”，而前期承担“高投入”的主要是地方政府。根据川观智库研究员掌握的非公开数据，上述436亩和874亩柠檬园的建设费用均以“百万元”计。负责全县柠檬产业的行政管理机构、安岳县现代农业产业园管理委员会负责人介绍，这两个柠檬园作为初期试点，相关建设费用全部由地方政府支付，运营费用则由丰农控股承担，经营主体不用掏钱。但从“点”到“面”推广过程中，政府资金会逐渐“退坡”，直至归零。他表示后续新增8个点位，建设费用会改为由政府和经营主体分担，运营费用则由经营主体支付。至于此后再有新增案例，政府不会提供任何补贴。该负责人坦言，这样做既有地方财力原因，同时也是希望能推动市场化探索。

如果政府停止补贴，按市场逻辑来运作“高投入、高产出”应用模式，可行吗？川观智库研究员发现，受访者态度呈两极分化。事实上，上述436亩和874亩柠檬园负责人之间就存在分歧——前者负责人李万虎明确表示能接受，目前新规划了300亩园区，准备自掏腰包安装相关系统。后者负责人、安岳县瑜华种养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姚江与之相反，明确表示如果当初是自费改造，他会拒绝。

以姚江为代表的部分经营主体，为什么不愿接受“高投入、高产出”？姚江本人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虽然柠檬产量、质量提升是事实，但由于农产品价格波动极大，很难回答投入是否合算，“如果都按去年柠檬6块多一斤的价格，当然挣钱，问题是前几年柠檬收购价只有两三块钱，最低时几毛钱。”；第二，大额资金投入会削弱他应对风险的能力。为此他宁愿把上百万元现金攥在手里，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市场波动。此外，根据川观智库研究员前期调研，受访者还集中谈到以下两点：一是农业平均利润率相对较低，投资回收周期通常较长。一家受访农业企业投资建设了“西南地区第一个半封闭的全气候智能温室”，负责人估计收回前期投资至少要10年左右。另一家受访农业企业负责人先后投入约180万元，对占地320亩的鱼菜共生农业园进行了相关改造，“如果单靠农业，预计要10年到15年才能收回成本”。二是农业经营主体规模相对较小，投资能力较弱。四川省农业农村厅公开信息显示，我省农业生产仍以小农户为主。

安岳县相关部门和丰农控股也意识到了上述情况，也在探索更容易为市场所接受的应用推广模式。具体而言，是希望通过“两步走”方式，最终建立从“高投入、高产出”到“零投入、有帮助”的分级服务体系，从而尽可能多覆盖不同情况的经营主体。

第一步是准备阶段，包括前述436亩、874亩柠檬园和即将新增的8个点位探索，本质上是要在当地政府支持下，完成三大准备工作：一是进行前期市场培育，通过成功案例宣传智慧农业应用、培育潜在用户；二是进行必要技术积累。根据王佳琪介绍，公司通过前述436亩试点训练出了柠檬模型；随后在前述874亩试点中探索了通过无人机航测，来减少昂贵的地面传感器部署；而即将开展的8个点位试点，是为了在现有柠檬模型基础上，再训练8个分别适用于安岳县柠檬不同种植环境、不同种植方式的“小模型”——农业生产看重小环境。柠檬园是在高山还是丘陵，是低矮密植还是高大稀植，都可能使生产方案出现巨大差异。训练好这8个“小模型”，就可大致涵盖全县柠檬种植的主要情况，为全县推广做好技术准备；三是探索市场接受的收费模式，尝试公司与农户进行“业绩对赌”。例如某柠檬园原本亩产1800斤。公司和经营主体约定，改造后亩产如果达到2000斤以上，超出部分的收入按一定比例分成，如亩产未达目标则不分成，由此降低经营主体资金压力和投入风险、提高应用积极性。在此阶段，地方政府持续提供资金、种植技术等支持。

第二步是推广阶段，以市场化方式在全县推广智慧农业应用。为实现这一目标，丰农控股计划采取“基础服务免费+增值服务收费”的组合模式。就基础服务而言，安岳县种植户只要登录小程序，输入其柠檬园的基本情况，就可以免费定期接收生产方案和建议。王佳琪表示这些方案和建议来自上述8个“小模型”，本质上是根据种植的柠檬园类型，去匹配最接近它情况的“小模型”——这些方案建议的质量，肯定比不上在地里安装传感器来得精准，但好处是可以在零投入情况下，获得有参考价值的服务。如果经营主体认可免费服务的价值、希望获得更高质量建议，可以付费购买多层次的增值服务。具体而言，可以像前述案例那样安装全套软硬件，也可以请农服人员去柠檬园搜集关键数据录入柠檬模型以提高建议针对性，还可以自行拍照上传给柠檬模型进行咨询，费用根据服务深度从高到低。至于付费方式，可协商通过“业绩对赌”等方式进行。

综合受访者介绍，目前安岳县探索暂处于“第一步”。丰农控股正在与上述8个点位经营主体进行接触，预计今年内会落地上述“业绩对赌”模式，8个“小模型”在明年年底前训练完成。

名词解释

智慧农业是指借助物联网、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实现农业生产的精细化、智能化和自动化。典型应用场景如基于土壤墒情等传感器监测数据，由系统自动计算需水量与养分，指导生产者进行精准灌溉、施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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