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陈俊伶 王眉灵 川观新闻宜宾观察 罗顺

6月11日上午,宜宾市长江江安段。周亮又一次蹲在江边石阶上,将一桶桶长江鲟鱼苗轻轻倾入江中。这是他和他的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连续第二十年进行长江鲟生态补偿增殖放流。

6月11日,周亮在长江边进行第20次长江鲟增殖放流。罗顺 摄

水花溅起,2.5万尾长江鲟苗种和40尾长江鲟亲鱼顺着水流四散游开。周亮直起身,望着江面:“看着它们游走,心里有高兴,也有担心——高兴的是它们回家了,担心的是,它们能不能自己活下来、自己传宗接代。”

六月的长江,水流正好。而周亮在这条江边守护鱼类,已经整整三十三年。

早期进行长江鲟增殖放流的周亮。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从父亲手中接班


周亮从事鱼类保护的故事,要从周亮的父亲周世武说起。

上世纪八十年代,周世武做过机械厂工人,也下海经过商,攒下十几万元家底——在那个“万元户”还很稀罕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但周世武没有停下脚步。

“老爷子的兴趣爱好太广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他都喜欢。”周亮回忆。一个偶然机会,周世武发现,在国际观赏鱼大赛上拿金奖的胭脂鱼,原产地就在宜宾。他开始琢磨长江里的珍稀鱼类,越了解越揪心:中华鲟已经上不来长江上游了,长江鲟也快没了。

1993年,五十岁的周世武拿出全部积蓄,在宜宾创办了全国首家民营长江珍稀鱼类研究机构。刚大学毕业、学机电专业的周亮,被父亲喊回来帮忙。这一帮,就是三十三年。

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罗顺 摄

创业的苦,外人难以想象。研究所建在深山,路不通,砖头要靠人挑几公里进去;没有电话、没有电视,唯一的娱乐就是看书和养鱼。但这些都不算最难的。

在周亮印象里,最难的是解决“吃”。上世纪九十年代,长江鲟只吃活饵——水蚯蚓。那时水蚯蚓两三块一斤,比猪肉还贵,还常常买不到。

买不起,就只能自己去挖。“常常是早上五六点出发,中午啃干粮,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周亮说,有一次他和同事在河边挖蚯蚓,天黑了都没回家,父亲担心得不行。“一挖就是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最窘迫的时候,整个研究所的运转全靠母亲每月300元的工资撑着。“有人开玩笑说,鱼饵比工资贵,鱼吃得比人好。”周亮苦笑着回应,“让鱼吃饱了就行。”

可他说,只要喜欢,再苦再累也无所谓。“看着鱼一天天长大,就觉得有奔头。”

周亮日常清理水池。罗顺 摄





人工繁育能力一路爬坡


1998年,研究所迎来第一个里程碑——内塘驯养长江鲟人工繁殖成功。

“那时没有经验,打了催产针,鱼要挤卵。但长江鲟的卵要通过输卵管出来,我们不敢用力,怕伤了鱼。”周亮回忆,“结果挤不出来,后来卵全化了水。”那一批只得了寥寥几百尾鱼苗。但父亲高兴坏了——山里没信号,他放了一只信鸽飞回家报喜:“长江鲟产卵了!”

真正的转折在2004年。那一年,野外几乎再也捕不到长江鲟了,这个在地球上存活了上亿年的物种,正徘徊在绝迹边缘。也正是那一年,周亮团队实现了长江鲟规模化人工繁育,当年出苗上万尾。“如果那一年没搞出来,可能这个物种就没有了。”他说。

2007年,国家首次通过生态补偿资金支持增殖放流。有了资金支持,研究所总算“活”了下来。此后,生产能力一路爬坡:2012年至2016年,突破年产百万尾级产能;2018年国家启动长江鲟拯救行动计划后,年放流量从几千尾上升到上万尾,最多的一次放流了10万尾。2007年至今,二十年间,他们累计放流长江鲟成熟亲鱼千余尾、鱼苗66万尾。

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养殖的长江鲟幼苗。罗顺 摄





回到长江该有的样子


更深远的变化来自长江大保护。“以前江面常有纸厂泡沫,臭得很。”周亮说。随着污染治理和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实施,水质改善了,鱼也慢慢回来了。

“以前一个科考点位一年误捕记录也就几条,现在一个断面一次考察就能发现好几尾。”近几年,周亮明显感到,江里的长江鲟数量在增加。公开数据显示,长江宜宾段鱼类种群监测数量已从2019年的48种上升到2024年的92种;宜宾段干流水质目前稳定保持在Ⅱ类。

今年4月,更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科研人员首次在未经人工干预的天然水域观测到长江鲟自然产卵,标志着产卵场功能复苏成功,长江鲟野外种群重建实现了新跨越。

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养殖的长江鲟幼苗。罗顺 摄

一个个突破令人雀跃。但很少有人知道,支撑周亮三十三年如一日扎根江边的,除了父亲的影响,还有一幅刻在脑海里的画面。

作为土生土长的宜宾人,小时候的周亮在三江口的堤坝旁生活。他回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江里的鱼还很多。

他听母亲说过,母亲年轻时在李庄读书,亲眼见过江面上成群结队的鲟鱼逆流而上,几百斤一条、两三米长,密密麻麻。“很壮观,当中华鲟、长江鲟要产卵的时候,它们会高兴地跃出水面,阳光下一闪,又‘咚’地砸回水里。”

“我希望不久的将来,能重现鱼跃长江,江水里出现的是它们自己繁殖出来的鱼苗,而不是我们放下去的。”他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那才是长江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