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史晓露

“感觉非常不容易，压力很大。”近日，在四川省工商联举行的年轻一代民营经济人士有序传承座谈会上，成都宇康因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成都瑯珀·凯悦臻选酒店助理总经理张渝晗的这番话，道出了众多“企二代”接班路上的心声。

座谈会现场。

当前，中国民营企业正在迎来史上首次大规模、集中性的二代接班潮，目前全国登记在册民营企业超6100万户，家族企业占比超八成。全国工商联调研数据显示，未来5至10年，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代际传承问题。截至2025年底，四川民营企业总数达265.6万户，据测算，四川约13万户民企创始人已临近或达到退休年龄，来到“交棒”的关键时刻。

在四川，民营经济呈现“55999”特征，即贡献了50%以上的地区生产总值、税收，90%以上的经营主体、城镇就业、科技型中小企业。民营企业“二代接班”不只是家族私事，更是一场关乎就业稳定、产业升级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大考。

超半数“企二代”不愿接班

说到四川的“企二代”，大家或许首先会想到刘畅：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之女，1980年出生的她，是国内最早一批亮相的“企二代”之一。2002年，她化名“李天媚”进入新希望基层，从一线岗位干起，近10年后才公开身份，33岁正式出任新希望六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随着四川第一代民营企业家年龄增长，越来越多“企二代”走到台前。川观新闻记者梳理发现，目前四川已有超20家知名川企完成或正在进行“新老交接”——科伦药业董事长刘革新之子、1984年出生的刘思川，2015年出任公司总经理；通威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元之女、1989年出生的刘舒琪，2023年接任通威股份董事长；天齐锂业创始人蒋卫平之女、1987年出生的蒋安琪，2024年接任公司董事长……

另一边，仍有不少“企二代”还在接班路口徘徊。接班路上的第一道坎，不是能力，而是交接意愿。

和白手起家的父辈不同，“企二代”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接受过高等教育，大多数都有留学背景，他们更强调“做自己”和自我实现，对接班的态度并不一致。

今年37岁的张浔萦，父亲是福华通达化学股份公司创始人，这家企业是全球综合性化学品制造商，草甘膦产能位居全球前三。张浔萦曾在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攻读会计专业，在海外学习工作长达九年，深耕审计与管理咨询行业。2021年，她的父亲希望她回公司时，起初她并不太情愿，“我学的是财务，对化学不感兴趣，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展。”

成都华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漆连鹏起初也不愿意接班。2010年，他从部队转业回到成都，对家族传统地产建筑行业兴趣不高，先后创办过孵化器，搞过新能源项目，还在基金平台历练多年，最终在父亲劝说下回归家族企业。

记者在采访中，不少人都提到了一点，即二代与父辈的“矛盾”。有人直言，代际传承的核心矛盾在于 “权力”二字，即父辈愿不愿意放权，子女愿不愿意接手，以及权力如何实现平稳过渡。

四川大学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主任唐英凯长期研究家族企业传承问题，他认为，现实中，一方面部分一代企业家信奉强人文化、不愿彻底放权，交棒后仍干预经营，极易引发代际矛盾；另一方面，部分“企二代”缺乏一代身上的企业家精神，同时综合能力储备不够，对接班心存畏惧。特别是当前，经济发展处于转型期，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一代不敢放，二代怕“背锅”，交接难度会进一步加大。

此外，多数民企传承治理体系尚不健全，“二代回归企业即便手握管理权与股权，也存在‘上任合法性’问题。”唐英凯解释，这不是法律合法，而是获得公司元老与高管的认可。

据麦肯锡调研，中国民企中只有30%—40%的二代有明确接班意愿，显著低于欧美国家（60%以上）。“这一情况在四川同样适用，超半数‘企二代’不想接父辈的班。”唐英凯表示，相较沿海地区，四川民企接班还存在一定地域特点。四川本土企业多扎根传统产业，经营偏向保守，二代对传统行业缺乏兴趣，更愿意进入投资、金融、高科技等新兴领域。

接班光环下的重重考验

外界常常把“企二代”接班标签化、浪漫化，认为他们是来“整顿职场”、推翻父辈。然而，真实的接班之路，遍布荆棘。

首先是代际观念冲突。在家族企业中，二代很难跟父辈建立平等的职业关系，很容易与父辈或是创业元老产生理念差异与磨合。

为了解决这种冲突，漆连鹏选择以“外人”身份与父辈对话。“一开始不被信任，我主动跟父亲做了很多次沟通交流，让他把我当成一名职业经理人，而不是自家的孩子，去探讨公司发展方向、管理思路与未来布局。”漆连鹏说，商业的东西必须有对有错，要抛开亲情用商业逻辑对话。

其次是管理经验不足。“企二代”往往缺乏对化工、服装、建筑等实体产业的技术、供应链等管理经验，不少人的学历专业背景也与产业需求不一致。

张浔萦回到公司后，就选择从基层岗位做起，逐步拓展到内控、风控、财务管理。“父亲白手起家，从0到1，他对于化工技术、产业布局和商业逻辑的理解和运用，是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得来的。我作为一个化工新兵，要学的还很多。”

记者调查发现，大多数“企二代”都有海外求学经历，不少还毕业于世界顶尖院校，具有国际化视野，“但这也造成他们对中国特色的国情了解不够多、理解不够深，阅历经验有待积累。”省工商联相关负责人表示，早在十二年前，省工商联就启动全省民营经济新生代企业家培训工作。

如何在企业建立权威也是一道难题。四川琪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彭夕桐就经历过这样的困境。作为琪达集团创始人彭家琪之女，2013年她回到公司后，想推行个人高端定制品牌「裁山」时，遭遇了巨大阻力。

首要障碍来自公司内部的职业经理人团队。琪达有着40余年的历史，长期深耕团体职业装定制业务。公司高管认为，个人高端定制不属于琪达传统业务，虽然口头上说“你可以去做”，但在行动上却没有匹配人力与物力，她必须自己去“开荒”。

最后，还有产业转型的巨大压力。

传承不仅是领导权交接，更是战略重塑。四川绝大部分民营企业集中在传统行业，当前，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国内行业竞争加剧、地缘政治不稳定，再叠加人工智能带来的产业革命，很多企业都亟需转型升级。这让传承问题变得更复杂。

彭夕桐对此感受深切。随着我国服装出口额下滑、沿海外贸企业加速出口转内销，行业“内卷”日趋激烈。她面对的早已不是父辈当年的蓝海市场，而是竞争白热化的红海。“行业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工成本高、利润微薄。”她表示，企业盈利空间被持续挤压，经营压力很大。

四川琪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彭夕桐。

接班不只是“守业”更是“二次创业”

创业难，守业更难。麦肯锡一项关于家族企业的研究结果表明：全球范围内家族企业的平均寿命只有24年，其中只有大约30%可以传到第二代，能够传至第三代的不足13%，只有5%在三代以后还能够继续为股东创造价值。

这似乎印证了“富不过三代”的老话。

面对新局，“企二代”选择利用新技术、开拓新赛道、借助新模式等方式，寻找突破口。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接班，也是二次创业。

数字化转型是许多“企二代”打开局面的首选路径。

“未来，数字化将成为企业生存与竞争的起跑线。”张浔萦回到公司后，首先推动公司内控流程优化与数字化升级，通过推行SAP、ERP等系统，合同、订单、出入库全程线上可追溯，业务、财务看板实时更新，“以前公司月度报表出具需要一周的时间，现在两三天就可以完成，决策效率显著提升。”

面对服装行业的内卷，彭夕桐选择了“内外兼修”。向内，她推动数字化转型升级，通过智改数转实现“小单快反”、提高人效，企业已获评四川省5G工厂；向外，她开拓新业务，创立高级定制服装品牌，开拓海外市场。

“我们做了40多年内销，之前从来没涉及外贸领域，特别害怕投入进去毫无收获。”彭夕桐说，今年公司借助“蓉品出海”行动，在越南收获大量精准客户线索。后续公司还将去摩洛哥参展，全面推进品牌出海。在公司深耕十余年，她也凭转型业绩赢得团队认可，“身处夕阳行业，我们要力争做朝阳企业。”

打造个人IP，是“企二代”的另一大“武器”。

好利来二公子、特步小公主、毛巾少爷、辣条王子……近年来，社交平台上活跃的“企二代”越来越多，他们凭借鲜明人设收获海量粉丝，流量效应远超传统营销模式。

好利来“企二代”罗成，通过打造“社恐富二代”人设、发布创意烘焙视频，在抖音上拥有300多万粉丝，他将个人IP与好利来品牌强绑定，带动品牌的年轻化与话题度。

刚回成都接班的张渝晗，也在抖音上开通了个人账号，定位于财经与商旅方向的短视频内容创作，希望用年轻人的语言链接新消费群体，同时宣传酒店与四川文旅品牌。

“酒店看起来是传统行业，但它一直是站在消费趋势的前沿。未来的酒店不只是住宿场所，还是城市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入口。” 她认为，“好的传承，不是把一块玉重新雕成完全陌生的样子，而是在保留它质地的基础上，让它在新的时代继续发光。”

成都宇康因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张渝晗。

传承需要提前十年布局

四川大学上市公司发展与竞争力研究所首席专家杨骞认为，民企代际传承不是一蹴而就的简单交接，而是一个长期过程，当前部分民营企业存在制度不健全、权责不清晰、代际沟通不充分等问题，这既需要企业提前做好规划，也要靠良好的市场环境和政策支持。

结合沿海与海外成熟经验，唐英凯认为，至少有三条成熟的二代接班路径。

一是先外训再回巢。“先去大厂历练3—5年，积累一定管理经验后再回归家族企业，从基层做起，逐步建立威信。”

二是先创业再回归。他举例，“玻璃大王”曹德旺之子曹晖便是典型，其创立的企业被父亲收购整合，借此平稳接班。

三是引入职业经理人过渡，混合接班。“一代先交权给职业经理人团队，二代同步成长。”唐英凯表示，无论哪种成长路径，系统性规划和适配性训练都能有效缩短顺利接班时间。例如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在女儿刘畅成长早期就采用“导师制”，特聘陈春花与刘畅共同担任联席董事长，助力接班人快速成长。

“‘企二代’从愿意接班到具备接班能力，通常要经过5—10年打磨。”唐英凯建议一代企业家，传承至少要提前十年布局，别等退休才想起交班，尽早制定传承规划、完善治理结构，体面规划退休生活，敢于放权、允许试错，给二代成长空间。

面对二代接班这个时代命题，省工商联也在积极搭建交流平台。省工商联相关负责人表示，接下来，省工商联还将围绕全省重点产业链，持续举办年轻一代民营经济人士有序传承座谈会，并开展针对性培训，引导年轻一代民营经济人士传承老一辈企业家的创业精神、家国情怀和社会责任意识，帮助二代提升本土化管理能力、对接产业资源、拓宽国际视野，更好助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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