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唐泽文 发自北京

5月13日,在Create2026百度AI开发者大会上,中国互联网的“老牌程序员”李彦宏抛出了一个让整个软件行业坐立不安的判断:“未来的软件可能是一次性的。”

大会现场 唐泽文 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可能,是一个15万亿产业的命运转折。

我们先回到事情本身。

李彦宏所说的“一次性软件”,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日抛型软件”。就像你出门前戴上的日抛隐形眼镜,用完即弃。你为了今天下午的一场客户演示,临时需要一个数据看板,说一句话,它生成了,演示结束,它的使命也结束了。

开发成本无限向零趋近,以至于哪怕你只用一次,都会觉得仍然值得为它去生成。

这话如果放在三年前,会被看作天方夜谭。但今天,一个8岁的小朋友就在大会上分享了他的实际案例——他自己用代码智能体,开发出一个可在校园共享雨伞的App。这个App现在就正被他所在的学校使用。而他的父母,都没有IT相关从业经历。

软件行业诞生六十多年,从来都是“高门槛、高成本”的代名词。

正因如此,只有足够通用、足够大的需求才会被开发成软件。那些海量的个性化的临时需求,因为“不划算”,被这个行业系统性忽略。

现在,门槛在消失,成本在消失。

在我看来,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这一次是游戏规则的改写。

李彦宏甚至用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表述:“软件变成了快消品,这个市场很可能会被放大10倍。”听起来像是创业者在路演时的乐观预测,但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硬——当一个市场的供给成本坍缩到接近零的时候,需求侧的池子会以指数级膨胀。

过去没人会为“今天下午两小时的会议纪要整理”去开发一个软件,现在会了。过去没人会为“这周要做的市场调研分析”去搭建一个工具,现在会了。每一个曾经“不值当”的需求,都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应用场景。

时间轴拉长看,不得不让人想起曾经的英国纺织业。蒸汽动力刚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它不过是让纺织厂多了一个动力选项。

但当一个工人能操作的织布机数量从一台变成十台的时候,改变的就不是效率了,而是——整个产业的需求边界。当“生产”本身不再构成约束,需求的边界就会重新划定。

当下看,我们的软件行业,有没有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的时刻?

硬币的另一面,是更残酷的产业洗牌。

2025年,中国软件业务收入15.48万亿元,同比增长13.2%。中国软件行业协会的预测是,“十五五”期间,中国软件产业规模有望突破20万亿元大关。

过去几十年,软件行业的定价,是建立在“代码稀缺性”之上。但当代码本身变得像自来水一样廉价、随用随取的时候,整个定价大厦的地基,可能就会开始松动。

实际上,市场已经开始反应。

IDC在2026年1月发布的《全球开发者和DevOps2026年预测》中明确指出,到2030年,80%的开发者将与自主AI智能体展开协作,推动人类开发者向规划、设计与编排角色转型。

国际知名风投公司a16z合伙人也给出了判断——当下的软件企业只剩两条路可走:一是依托全新的AI-Native产品,在12个月内将营收增速拉高10个百分点以上;要么狠下心重构组织,打造一台真实利润率超过40%的商业机器。

否则,生存堪忧。

前不久我跟小米的工程师聊,他们也明确告诉我,AI智能体当下,已经是软件开发中的重要力量。

资本市场的敏锐或许更能说明问题。

今年2月,当Anthropic发布ClaudeCowork后,《华尔街日报》就报道,仅六个交易日,软件与服务类股票市值缩水约8300亿美元。

不过,软件真的会全都变成“一次性消费品”吗?个人认为,不一定。

李彦宏的判断抓住了趋势的起点,但从起点到终点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三重约束,决定了“一次性软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更可能是一个增量市场,而非对存量市场的完全替代。

第一重约束是“信任”。

一个为企业生成的数据看板,数据从哪里来?计算结果是否经得起审计?当它出错的时候,谁来负责?企业级软件从来不只是“功能”的集合,它背后是一整套责任体系。这块拼图,AI还没有补齐。

第二重约束是“复杂性”。

今天能“一句话生成”的,大多是标准化程度较高的应用。但真正的企业级系统——比如核心银行系统,其复杂之处从来不在“写代码”本身,而在对业务逻辑的深度理解和系统间的精密耦合。这不是简单的自然语言指令能够覆盖的。

第三重约束是“持续性”。

代码可以一次性生成,但对问题的理解、对行业Know-How的积累,这些都是不能被“一次性”消解的东西。

所以,我个人倾向于这样理解李彦宏的预言:他指出的不是软件行业的“终结”,而是一个“裂变”。软件行业正在分岔成两条河。

一条是“生成型软件”:轻量化、场景化、即时化,解决的是“今天下午的问题”。这条河会越流越宽,因为它把过去被排斥在软件市场之外的10倍需求拉了进来。

另一条是“架构型软件”:深度渗透企业端的关键业务并长期演进,解决的是这个企业的系统性问题。这类似于当下的传统软件类型,但这条河不会干涸。它的定价方式可能从“卖代码”转向“卖价值”——为不可替代的解决方案定价,为持续进化的能力定价。

两条河并行不悖,但每一条河里的玩家,都必须想清楚自己到底在靠什么挣钱。

对于那些还守着“人/天计价”模式的软件公司,留给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当你的客户发现,一项过去报价几十万元的定制开发,如今AI十几分钟就能完成的时候,你很难再用“我花了多少人工”来解释价格了。

你的价值必须从“我做了多少事”转向“我解决了多大的问题”。

至于那些认为“一次性软件”是天方夜谭的人,我觉得可以回想一下另一个场景:二十年前,没有人相信自己会为了一顿饭打开手机软件让陌生人来送,会成为这么多人的常态;十五年前,没有人相信出租车会被看不见车队的公司改变。

每一次变革的前夜,有没有可能,最危险的姿态就是觉得“一切都还会是老样子”。

软件行业的老样子,可能真的回不去了。